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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体心理学
自体新世界:海因茨·科胡特对精神分析与心理治疗的变革
科胡特传记作者Charles Strozier执笔,科胡特原著的极佳先导读物,系统探讨共情、暴怒、结案和性欲化等临床核心议题。
作者:[美]查尔斯·B. 斯特罗齐尔(Charles B. Strozier),康斯坦丁·平特里斯(Konstantine Pinteris),凯瑟琳·凯利(Kathleen Kelley),德博拉·谢尔(Deborah Cher)
译者:覃宇辉、李诗淼
心理咨询与治疗
  • 出版信息
  • 内容简介
  • 推荐
  • 著译者介绍
  • 序言
  • 目录
  • 书摘
  • 出版信息
    出版日期:2026年10月
    出版社:中国轻工业出版社
    ISBN:
    装帧:平装
    页码:240
    开本:16开
    纸张:胶版纸
  • 内容简介
    ★科胡特传记作者、生前同事查尔斯·斯特罗齐尔(Charles Strozier)领衔撰写,以亲历者与研究者的双重视角重访科胡特;
    ★一本真正做到“深入浅出”的科胡特原著先导读物:四位作者均为科胡特研读小组成员,扎根原始文献,以有高度的视角和平实晓畅的笔触,勾勒出经典自体心理学的轮廓与核心脉络;
    ★一种极为“贴近经验”的写作方式:全书串联起科胡特本人及其受督者的大量临床案例,使M先生、F小姐、E先生等一位位来访者变得鲜活可感,帮助读者以体验性的方式深入理解内省-共情的工作方法;

    ★一份宝贵的“科胡特的梦资料库”:本书完整收录了科胡特著作中提到的所有梦境,并加以分类整理与标注,集中呈现科胡特独特的梦境理论与临床工作思路。


    对自体心理学有所了解的读者可能发觉,阅读科胡特的原著,常常是一件令人望而却步的事。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尽管这位精神分析家的思想充满魅力,其文字却晦涩费解。而《自体新世界》的目标非常明确——“让科胡特的思想变得清晰易懂”。因此,与本书所讨论的理论家科胡特本人的写作风格截然相反,本书的四位作者采用了一种十分简明、可谓平易近人的方式,重新梳理了科胡特的自体心理学理论。他们扎实、诚恳地立足于科胡特的原始著述,从内省-共情这一核心理念出发,逐步探寻科胡特思想的深层内核,并系统探讨了自体、自体客体移情、暴怒和攻击性、性欲化和自体安抚、治愈、结案等临床核心议题。

    正如本书译者所言:“这本书就像把自体心理学的主线给读者拎出来,使读者心里形成一枚无形的、指向科胡特思想瑰宝的指南针,从而得以在阅读科胡特的文本时锚定在他深邃而富有启发性的观点上,而不是在经典理论和自我心理学的语言迷宫里'鬼打墙'、一次次体验挫败。”自体心理学是一份能够持续带来启迪与治愈的思想宝藏,愿这本书能为各位自体心理学爱好者、研习者、从业者在专业之路上精进时赋能,并提供有益的洞见。

  • 推荐
      四位作者为我们呈现了一个崭新、生动而富有启发性的科胡特形象:正是这位精神分析师将共情引入了精神分析的理论与实践。科胡特以极富人文关怀的方式理解创伤、疗愈和自体的发展。凭借清晰的语言、对临床访谈与历史访谈的运用,以及条理分明的主题组织,这本书使各个取向的心理治疗师,以及有兴趣研究谈话治疗的学者,都能够以切实而发人深省的方式接近科胡特那些具有变革意义的贡献。
    ——哈丽雅特·沃尔夫(Harriet Wolfe)
      医学博士,国际精神分析协会主席


      对于每一位认真研习自体心理学和精神分析的人来说,这都是一本不容错过的作品。斯特罗齐尔及其同事穿透了科胡特那些常常晦涩难懂的文字,以清晰而有说服力的方式呈现了自体心理学的核心要义,并阐明了它作为一种理解人类心理的补充范式所具有的意义。科胡特将自体心理学清楚地置于经典精神分析理论以及精神分析其他学派的脉络之中。作为科胡特的传记作者,斯特罗齐尔尤其适合担任这项工作的引路人,而他也出色地完成了这一任务。
    ——戴维·特曼(David Terman)
      医学博士
      芝加哥精神分析学院前院长、荣休教员
  • 作译者序
    作者简介

    查尔斯·B. 斯特罗齐尔(Charles B. Strozier)
    博士,美国精神分析师、心理治疗师、历史学者,海因茨·科胡特的传记作者;毕业于美国哈佛大学和芝加哥大学,并先后在芝加哥精神分析学院和纽约自体心理学培训与研究所接受专业训练;长期从事精神分析研究与临床实践,其著作曾获格拉迪瓦奖等荣誉。

    康斯坦丁·平特里斯(Konstantine Pinteris)
    精神分析取向心理治疗师,拥有美国纽约大学心理学和临床社会工作学位,在美国国家心理治疗研究所完成了精神分析住院医师培训,在美国纽约执业。

    凯瑟琳·凯利(Kathleen Kelley)
    私人执业心理治疗师,查尔斯·B. 斯特罗齐尔带领的科胡特与自体心理学督导小组成员,与团队合作发表过多篇关于科胡特及自体心理学的论文。

    德博拉·谢尔(Deborah Cher)
    精神分析取向心理治疗师,美国纽约市国家心理治疗学院和心理健康培训学院教员,在美国纽约执业。


    译者简介

    覃宇辉
    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教育学理学硕士,芝加哥精神分析学院候选精神分析师,中国心理学会注册系统注册心理师,长期在中美精神分析联盟(China American Psychoanalytic Alliance,CAPA)等机构进行教学和督导工作。

    李诗淼
    华东师范大学临床心理学硕士,芝加哥精神分析学院候选精神分析师,上海市心理学会临床心理与心理咨询工作委员会委员,精神分析取向心理咨询师。
  • 序言
    本书旨在将海因茨·科胡特(Heinz Kohut)介绍给一代心理治疗师——包括精神分析师、临床社会工作者、心理学家、精神科医生以及众多致力于谈话治疗的从业者——以及那些忽视他在精神分析历史中的重要性的学者。科胡特的著作如今很少被阅读,部分原因在于他个人的写作风格:他的文字往往晦涩难懂。要理解科胡特的著作,尤其是其杰作《自体的分析》(The Analysis of the Self,1971),读者需要对自我心理学最抽象的元心理学语言有深刻的了解;当然,还需要对弗洛伊德的理论有相当的认识。初学者和更为资深的从业者在阅读关于“力比多对客体的贯注”“超我理想化”或“与古老客体的融合”的段落时,常常感到困惑。科胡特在《自体的分析》中的某处提到——甚至特意用斜体字强调——“对夸大自体的反应性过度贯注倾向”是治疗自恋患者时的常见现象。
    要理解科胡特,我们显然需要从他的语言中解脱出来。1尽管其理论抽象甚至矛盾,但科胡特是一位具有变革性的思想家。他的工作代表了一种范式转变——从基于本能和驱力的经典三元模型(本我、自我和超我),转向了将自体视为一个整体结构的理论。本书的目标是让科胡特作为当代心理治疗理论与实践的主要思想家,重新成为心理学界的焦点。科胡特并非唯一一位挑战弗洛伊德的驱力理论以及在20世纪中叶占据主导地位的自我心理学的思想家。早在卡尔·荣格(Carl Jung)时期,就有心理学思想家质疑弗洛伊德;其后,埃里克·埃里克森(Erik Erikson)、唐纳德·温尼科特(Donald Winnicott)以及罗纳德·费尔贝恩(Ronald Fairbairn)等众多思想家接续发起了挑战。至少可以说,在20世纪中叶,许多严肃而睿智的思想家强烈反对驱力理论在临床精神分析中的教条主义和霸权统治。他们渴望以各种方式处理当下的体验,并以超出理论所允许的更共情的方式回应患者的需求。但他们的挑战是零散且不连贯的,有时甚至在概念上令人困惑。有些人以感人且共情的笔触描述临床问题,但最终还是依赖驱力理论来解释自己的临床经验。还有一些人在概念上进行了新的扩展,但未能发展出连贯的普遍性理论。换句话说,在心理学和精神分析领域,没有一种连贯的、替代驱力理论的视角。然而,事情正在发生变化。自体的概念开始悄然兴起,对共情和相互性的渴望也日益强烈。2
    我们在本书中的主张与哲学家约翰·赖克(John Riker)一致,即在精神分析历史中有两位奠基性思想家: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和海因茨·科胡特。3弗洛伊德的思想得到了应有的认可——其思想是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即使很少有人继续采用他的治疗模式。科胡特则远不如弗洛伊德知名。他常用晦涩难懂的语言写作。但是,科胡特革命性地改变了精神分析思想和心理治疗实践,并将共情引入该领域的核心。他重新构想了心理治疗领域,使其在多样性和社会变革的时代更具包容性。当代精神分析和心理治疗的实践形式多种多样,但最有趣和最重要的部分都源自科胡特引入的范式。本书接受了“重新审视科胡特”的挑战,因为了解我们在心理治疗领域中的来路是值得的。我们可以公正地说,科胡特为自体所做的正如弗洛伊德为无意识所做的那样:将临床和知识领域中零散的思想线索汇聚在一起,编织出一套既连贯又符合历史背景的新理论。
    从科胡特引入的这种心理学新视角中,涌现了各种重要的思想。共情成为我们心理上呼吸的空气。自体作为一个系统,在其与他人的世界中运作。我们唯有在与他人的关系——真正的“我–你”系统——中才是完整的。发展正是在这种环境中发生的。无论如何,临床实践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偏离弗洛伊德制定的严格规则并逐渐演变,如今已经形成一种理论来解释为什么最佳的治疗模式应当是相互、开放、流动和灵活的;当然,最重要的是基于治疗师对患者情感和体验的深度共情沉浸。时代已经磨灭了弗洛伊德遗产中的许多人文主义。由于各种历史原因,精神分析理论和实践已变得过时:尽管人们渴望联结,但精神分析仍坚持以自主性为价值观;尽管在战争和大屠杀后人们普遍对共情感兴趣,但精神分析仍专注于对洞察的冷峻思考;尽管文化接纳了悲剧,精神分析却痴迷于罪疚的复杂运作。精神分析和临床世界已经支离破碎,陷入混乱。科胡特说,他在阅读该领域思想家的著作时,常常感到像是被叉子从一个概念层面“叉”到另一个层面。他感到有必要从头开始,以新的方式对自体进行设想,并很快将临床精神分析和心理治疗总体上定义为一种适合那些渴望共情、相互性和联结的受困扰的灵魂的治疗形式。
    科胡特1913年出生于奥地利维也纳,在一个受欧洲高雅文化熏陶、已被同化的犹太家庭中长大。他的父亲费利克斯(Felix)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有望成为一名音乐会钢琴家。他的母亲埃尔斯(Else)则是一名优秀的歌手,有时会在维也纳环城大道的社交聚会上为丈夫伴唱。科胡特这位多才多艺的年轻人对音乐、歌剧、古典与现代艺术、希腊和罗马的经典文学以及当代德国文学等诸多领域都有深刻的了解。作为一名并非专攻精神病学的大学医学生(1932年—1938年期间),科胡特对托马斯·曼(Thomas Mann)等作家和埃贡·席勒(Egon Schiele)等画家十分感兴趣;当然,凭借其音乐素养,他也醉心于从贝多芬(Beethoven)到阿诺德·勋伯格(Arnold Schoenberg)等维也纳的伟大音乐家的作品,乃至美国爵士乐中那些影响深远的音乐实验。科胡特最初开始认真思考精神分析是在20世纪30年代末期,得益于他与奥古斯特·艾克霍恩(August Eichhorn)之间成功的心理治疗,尽管战争和移民使他直到20世纪40年代中期才得以在芝加哥系统地沉浸于弗洛伊德的理论。然而,他随后以皈依者的全部热情阅读了这位大师的著作,并自诩为“比弗洛伊德更弗洛伊德的人”——后来他笑称自己是“精神分析先生”。
    然而,科胡特自身在性和身份认同上的困惑使他很难适应弗洛伊德所构建的精神分析世界。科胡特的目标变成了改变这一理论,从而为自己在其中找到一个位置。从1966年起直至1971年出版其首部著作《自体的分析》,科胡特最初对新的概念领域的探索,无疑至少在一定程度上仅仅被他视为对弗洛伊德著作的补充和完善。例如,他在1966年所描述的自恋的转化,被隐含地概念化为仅仅是对弗洛伊德1914年首次提出的理论的有用扩展;他论文的第一句引用了海因茨·哈特曼(Heinz Hartmann)关于自恋的定义,即“自体的力比多投注”,而转化自恋的观点仅被呈现为弗洛伊德思想的适度延伸。安娜·弗洛伊德(Anna Freud)最初热情地接受了科胡特的工作,他们还一度成为亲密的朋友,这并不让人意外。毫无疑问,科胡特做出了太多妥协。即使是他五年后的书,从表面上看也只是深化了对那些曾被认为无法接受精神分析治疗的患者的既有理解。然而,科胡特实际上正在踏入他自己也未完全理解的新领域。可以说,科胡特在接下来的十年里花了大部分时间来厘清《自体的分析》的内涵与意义。他用了十年的时间才理解自己。这就是发现的奥秘。
    他后来所称的“自体心理学”理论,有助于理解直至当时为止的精神分析历史。科胡特关于自体的思想,使我们现在能够欣赏那些在自我心理学占据主导地位的年代里被边缘化的早期思想。在科胡特之后,过去的思想变得更容易理解——正如在思想史中常见的那样,知识的发展很少是线性的。毫无疑问,作为心理治疗的创始人和无意识理论的提出者,弗洛伊德依然占据着至高无上的地位,但科胡特带来的视角转变使我们以新的方式认识到一条非常相关的思想传统:它始于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经由皮埃尔·雅内(Pierre Janet)延展,并在唐纳德·温尼科特等思想家那里重新浮现。多年来,这种与理解创伤和其他议题极为相关的思想像一条潜藏的地下暗流,在自我心理学这座巨大的堤坝下流淌。而正是科胡特释放了这股洪流。
    更为重要的是,科胡特的工作定义了理论构建的轮廓,为实践带来了新的开放性,并塑造了当代精神分析和心理治疗的面貌。自20世纪70年代起直至1981年去世,科胡特发展了一种理论——它使得精神分析思想从驱力模型中解放出来,但仍保持多维度的视角,并将实践牢牢地置于共情的环境中。当代的理论模型和取向都在以合理的方式,试图用自己的术语扩展科胡特工作的某些方面。然而,我们的观点是,大多数当代精神分析思想家未能认识到或不愿承认,他们都是科胡特思想的继承者。
    威廉·詹姆斯说得对。一个理论的经典发展过程是:首先,它会被斥为完全荒谬;然后,它被视为显而易见且微不足道;最后,它被理解为如此重要,以至于其反对者声称他们早已说过这一切。4
    一个矛盾的人
    海因茨·科胡特可能很难相处。他常常极度以自我为中心,有时几乎带着某种天真,并且过于自大。要接近他并获得他所提供的馈赠,就必须牺牲一部分自尊。例如,当科胡特发现许多美国人文化知识匮乏时,他会表现出轻蔑态度。[“你不知道阿尔班·贝尔格(Alban Berg)1937年的小提琴协奏曲吗?”他可能会扬起眉毛,带着真正的惊讶问道。]他的自我专注深深冒犯了老朋友,尤其是当他在生命的最后十五年里专注于对自体的创造性研究时。他知道自己正在冒险进入理论上的未知领域,这让守旧派感到沮丧并越来越恼火。部分是为了回应批评,但更重要的是为了塑造自体心理学运动,科胡特聚集了芝加哥精神分析学院的年轻激进派——“小组”,这让弗洛伊德学派的人在一旁愤愤不平。批评者们毫不留情。在会议和聚会上,有些人甚至在科胡特进入房间时背过身去,刻意回避他。然而,科胡特无法被忽视。他相信自己是精神分析的新声音。无论是三人小聚还是九百人的大会,他都会强力彰显自己的存在。他才华横溢、外向且富有魅力。大多数情况下,你在与他交谈、听他讲课或即兴演讲后都会感觉更好,而且你肯定会学到一些东西。
    在戏剧和后来的电影《莫扎特传》(Amadeus)里,有一个寓言。这个经典故事描绘了18世纪后期,在约瑟夫二世皇帝的维也纳宫廷中,安东尼奥·萨列里(Antonio Salieri)与年轻的沃尔夫冈·阿马德乌斯·莫扎特(Wolfgang Amadeus Mozart)之间虚构的竞争。萨列里是宫廷作曲家,他能力出众、多产,创作了许多深受皇帝及其随从喜爱的歌剧。萨列里深谙在宫廷中生存的所有正确礼仪。他穿着得体,懂得如何谄媚和谦卑顺从。然而,萨列里的作品虽然工整严谨且极为恭敬,却缺乏创造力。他是最稳妥的作曲家,但他无法为自己的音乐注入生命和活力。突然,年轻的莫扎特出现在宫廷中。他鲁莽无礼、令人厌烦、好色成性、时常醉酒,而且在事情不如意时会大声抱怨。但当他坐在钢琴前时,神明便通过他的手指发声。5
    本书的起源
    2014年,纽约的一小群治疗师——戴维·斯特鲁格、康斯坦丁·平特里斯(Konstantine Pinteris)和凯瑟琳·凯利(Kathleen Kelley)——邀请查尔斯·B.斯特罗齐尔带领一个基于科胡特思想和自体心理学理念的督导小组。多年来,小组随着德博拉·谢尔(Deborah Cher)的加入而发展壮大,但遗憾的是,斯特鲁格于2020年因病去世。阿黛尔·贝哈尔(Adele Behar)则与斯特罗齐尔单独合作,研究自体状态梦(self-state dream)。随着我们意识到,在对科胡特著作的深入阅读过程中,我们形成了许多原创的观点,这个项目从最初的督导小组逐渐演变为一个写作小组。我们在科学期刊上发表了一系列关于自体、暴怒、结案、梦和性欲化的初步文章;最终,我们得出结论:确实应该将这些工作扩展成一本书。我们很高兴牛津大学出版社在2019年接手了这个项目。
    我们有意让这本书面向广泛的读者群体,当然包括精神分析师,也包括那些渴望更深入理解心理治疗理念的社会工作者、倾向于不单纯依赖药物治疗的精神科医生(以及所有仍然相信谈话疗法在治疗受困者时会始终占有一席之地的人),以及那些人文学科和社会科学领域的学者,他们渴望一种自体理论,来解释历史、文学、艺术、社会行为和诸多领域中的暴力现象。科胡特是一位如此重要的思想家,不应被边缘化到心理学思想史的某个角落。
    本书模糊了精神分析和心理治疗之间的界限。我们并不认为分析师垄断了治疗市场。除引用科胡特关于“分析师”的论述之外,我们通常指的是广义上的心理治疗师——所有从事谈话治疗的临床工作者。弗洛伊德开创了作为“谈话治疗”的首个系统性方法的心理治疗,正如安娜·O在接受杰出的倾听者约瑟夫·布洛伊尔(Joseph Breuer,科胡特曾称他为第一位精神分析师)的治疗时所称的那样。弗洛伊德称他的心理治疗版本为“精神分析”,并制定了具体的实施规则。在20世纪上半叶的大部分时间里,弗洛伊德定义的精神分析在临床领域中占据主导地位。每周4~5次躺在躺椅上,将梦视为通往无意识的康庄大道,并推崇由全知的治疗师(通常是男性)所提供的诠释——这些被视为治疗大多数精神疾病和心理困扰的“纯金”标准。心理治疗的定义则较为宽泛,且避免使用躺椅,它被视为不够正统的“次等合金”。出于各种历史原因和社会原因,对弗洛伊德治疗方法的推崇在20世纪70年代不复往昔。颇具讽刺意味的是,科胡特最初是弗洛伊德思想和治疗方法的狂热追随者,但从20世纪60年代中期到1981年他去世前的创造力爆发期,他为精神分析提出了一套全新的理念。许多人为他的工作铺平了道路。他的贡献在于整合那些不同的思想脉络,并重新构想了理论,以使精神分析实践能够适应新的世界。
    换句话说,我们这本书立意深远。我们希望提醒广泛而多样的临床心理治疗师,以及心理学、人文学科的学子和学者们,关注科胡特这位常常被边缘化的重要思想家的价值。我们的目标是使科胡特的思想变得清晰易懂。在此过程中,我们希望能够恢复他在近代心理学思想史上应有的地位。

    查尔斯·B.斯特罗齐尔
    康斯坦丁·平特里斯
    凯瑟琳·凯利
    德博拉·谢尔
    阿黛尔·贝哈尔
    戴维·斯特鲁格[已故,他的遗孀露丝·奥特曼(Ruth Ottman)是主要联系人]
  • 目录
    第一章 共情心理学
    第二章 共情的临床维度
    第三章 自体客体移情
    第四章 科胡特的自体概念
    第五章 暴怒和攻击性
    第六章 性欲化和自体安抚
    第七章 科胡特的梦
    第八章 心理治疗中的治愈
    第九章 对治疗动作的进一步思考
    第十章 结案
    第十一章 政治、领导力和创造力
    结语 共情性治愈:最后的演讲
    附录 科胡特的梦
    关于注释的说明
    鸣谢
    注释
  • 摘要
    第一章
    共情心理学

    科胡特的自体心理学以共情为核心。这一主题是科胡特在20世纪50年代发表的第一篇重要理论论文的主要内容,它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占据了他的大部分思考,直到1981年他去世前四天的最后一次讲座。精神分析领域此前从未深入探讨过共情的重要性。弗洛伊德似乎默认共情定义了临床相遇的背景。他在1921年的一条零散脚注中提到了“einfuhlen(感同身受)”,并指出共情是“我们能够对另一种心理生活采取任何态度的途径”。这是对其正文内容的注脚,该处正文写道:“一条从认同经由模仿到共情的路径,我们能够通过这一机制对另一种心理生活采取任何态度。”这条杂草丛生、路径模糊的小路很容易让人迷失方向。在弗洛伊德之后,精神分析实践朝多个方向发展,包括梅兰妮·克莱因(Melanie Klein)和安娜·弗洛伊德(Anna Freud)与儿童工作的不同方法;桑多尔·费伦齐(Sandor Ferenczi)的激进实验,如与患者互换咨访位置;以及唐纳德·温尼科特通过“涂鸦游戏”、过渡性客体和对真实性的探索进行的敏锐的临床研究。但没有人从理论上思考如何定义治疗师与患者相遇的心理背景。科胡特对共情的关注促使他提出,精神分析是“人类灵魂的科学”。


    内省与共情
    科胡特在20世纪50年代对共情的首次探讨聚焦于其认识论层面,即我们在精神分析中如何认知事物。他以一种激进的方式阐述了自己的观点。他指出,在科学中我们可以通过感官观察周围环境,并通过望远镜或显微镜等延伸感官的工具更客观地进行研究。科学通过不断改进这些观察工具,极大地扩展了我们对世界的认知;但科胡特认为,我们只能通过内省及其替代形式——共情——来观察内心世界。例如,愤怒、爱或挫败感等感受可能有其外在表现形式,但我们只能通过内省了解自己的内在体验,并通过共情了解他人的内在体验。在这一过程中,使某事物具有心理意义的是我们赋予它的意义。科胡特略微缓和了他在内省数据与外部观察数据之间建立严格二分法的立场,他指出思想、愿望、情感和幻想必然存在某些生物学或神经学关联,但我们目前的知识状态无法为这些物理过程提供任何洞见。因此,我们只能将内省和共情定义为“操作性”的,这是唯一有效的定义。心理现象的“本质成分”涉及内省与共情。4
    科胡特举了几个例子。我们可以客观地测量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人的身体尺寸,但只有通过内省或共情才能体会到“长得高”的意义。我们可以精确到毫米来测量眉毛抬起的幅度,但只有通过内省或共情才能理解那轻蔑的挑眉所带来的伤害。如果一块石头从屋顶落下并意外砸死了人,那只是一连串事件导致的结果;然而,如果有人故意扔下石头并致人死亡,这就是一种心理行为,因为我们能够通过共情把握凶手的动机。
    心理观察的结果形成了关于动机、情感、梦乃至自体的理论。精神分析的科学工作本质在于构建此类理论,使心理数据更加系统化和条理化。例如,弗洛伊德通过分析自己的数百个梦境,得出了一些普遍性结论:梦如何包含日间残余,以及更重要的是,无意识的梦如何以象征形式显现在他所谓“显梦内容”中。科胡特后来将这些理论称为“低层次”理论,因为其解释与观察数据紧密相关;然而,理论本身并非观察。即使在可观察的事实被收集后,理论仍会随着新数据的出现而持续演变或改变。任何理论都必须不断修正、细化,或在新的观察迫使我们重新审视普遍性结论时被直接摒弃。有时在精神分析中,观察与理论之间的张力会演变为鸿沟。科胡特认为,驱力与本能的精神分析概念便是如此。例如,驱力的体验源于无数次内省观察,但驱力本身——尤其是本能——无法被直接观察。我们只能知道被驱动、被唤起或愤怒等感受是什么样的。
    科胡特敏锐地意识到,共情性内省面临许多文化上的阻力。作为一种认知方式,它显得不够科学,更偏向瑜伽或冥想等实践。在提出这一点时,科胡特并非完全赞同某些宗教思想,但他确实表达了对某些“东方”思想体系中的内省形式的尊重——这些形式在当时被主流精神分析师坚决否定。在精神分析治疗中,共情性内省还可能引发一种“对被动性的恐惧”,这种恐惧导致患者感到治疗“在面对日益增长的张力时强制其保持消极”,并产生一种深刻的“逃避现实”的倾向。在对内省与共情的最极端的偏见中,有些人认为这种数据收集方式模仿了精神分裂症患者的白日梦——他们“屈服于快乐原则”,被动地沉溺于幻想的内在世界。在这种西方偏见下,内省很容易导致盲目崇拜和一种“伪科学的神秘心理学”。然而,科胡特总结道,我们必须保持谨慎,避免因噎废食:“内省可能被滥用的事实……不应让我们忽视其作为科学工具的价值。”
    尽管存在这些对内省的“非理性反对意见”,但将内省作为一种心理探究方法来运用,确实存在一些现实局限性。首先,“观察者与被观察者的差异越大,共情的可靠性就越低”。这一观点显然具有文化、历史甚至政治方面的含义,即共情可能会随着观察者与被观察者之间差异的增大而减弱。一位年长的治疗师可能无法理解年轻患者所提及的流行文化典故。一位异性恋男性治疗师可能对性少数群体患者因不被接纳而遭受的创伤缺乏敏感性。一位立场坚定的无神论者可能难以理解一位虔诚信徒的价值观。在美国,一位自由派民主党人可能很难与一位右翼患者保持共情沉浸。试图将心理治疗仅限定在背景、品位和价值观完全相似的人群中是毫无意义的,但同样重要的是,要认识到,治疗师与患者之间的真实差异会对在咨询室中可能达到的共情深度构成限制。
    然而,科胡特对这一观点——共情在实际运用中的局限性——的延伸探讨颇具深意:每个人都难以全面而细致地理解自己或他人早期的心理状态。这导致我们无法充分共情自身及患者最早期的体验。这一核心观点促使科胡特重新思考移情的意义。对弗洛伊德而言,移情是将无意识影像(主要是关于父母的)复制到分析师身上,并延伸至其他重要关系中;而科胡特则认为,分析师在处理他后来所称的“自恋型人格障碍”时,并非被体验为移情对象,而是作为古老心理结构在治疗情境中的直接承载者。分析师不再成为投射的屏幕,而是早期现实在当下延续的直接对象。分析师化身为那种古老的现实本身。
    以Q先生为例,他在幼年时失去了母亲,随后又接连失去其他女性照顾者。在一个梦中,他独自待在装满渔具的房子里,强烈渴望捕捉窗外游过的五彩斑斓的鱼。然而,房子位于湖底,一旦打开窗户,整个空间将被淹没,而他也将溺亡。对科胡特而言,这个梦揭示了Q先生如何将自己隔绝于分析师的共情之外——他害怕这种共情会“淹没”自己。这个梦出现在分析治疗的某个阶段:当时Q先生在克服强烈孤独感方面已取得进展,开始允许分析师的共情的渗入,但这种体验令他恐惧,因为它意味着要放弃他更熟悉的安全状态——孤独。

    而G先生—— 一位有严重困扰的年轻人——以冷漠疏离的状态前来接受治疗。他报告了前一晚的梦:他站在一片荒芜的田野中,一位女性向他袒露乳房,但他发现那是橡胶制成的。科胡特花了一些时间才理解其中的关联,因为G先生始终保持着疏离的态度。最终科胡特意识到,前一天他曾告知G先生自己需要取消未来的某次治疗。关键并不在于取消治疗本身,而在于他传递这一消息时的语气。基于过往经验,科胡特预见到取消治疗可能引发G先生激烈的反应,比如深夜里焦虑地给他打电话。科胡特内心想着“好吧,他又来了”,这导致他通知G先生时带着缺乏共情且充满防御性的语调。科胡特由此总结道:虽然所有移情都是重复的,但并非所有重复都是移情。


    相互性与共情
    科胡特在其早期思想阶段强烈反对精神分析中那种将心理过程客体化的语言——例如,无意识愿望“制造”了梦、专横的超我“要求”服从,或虚弱的自我“屈服”于无意识冲动。尽管他自己偶尔也会陷入此类表述,但这并未削弱他早在20世纪50年代中期就形成的核心观点:共情,作为替代性内省,是精神分析与心理治疗中唯一的认知途径。我们理解患者因受虐而绝望,是因为我们能共情她的体验——正如我们能替代性地体会他人面对丧失的悲伤、长期情感暴力下的恐惧或取得成就时的喜悦。正是这种“我–你”关系带来了疗愈,尽管科胡特经过了很多年才将这一理念概念化。
    科胡特早期关于共情的理念,绝非关于所谓“一人心理学”中“完美感知”的构想。这种描述更符合经典精神分析的图景:治疗师稳坐躺椅后方或患者对面的安全位置,凭借对患者心理运作(尤其是所谓俄狄浦斯情结的变迁)的先验知识,获得一种预定的理解。这与科胡特心中共情的概念相去甚远。事实上,他的共情理论正是当代精神分析思想中的“二人心理学”的雏形。临床情境中的人际互动以共情为基础,但也是双向、相互且开放的过程。合理的批评在于,科胡特未能充分阐明这种“我–你”相遇至少是一条双向通道,甚至可能是一条拥挤的高速公路——治疗师深受与患者的共情性相遇的影响与塑造。或许临床情境中确实会浮现某种相互性场域,但我们不想赋予此概念以字面意义上的具体性。

    在1959年的论文之后,科胡特从未停止对共情的思考,他不断拓展与深化共情的内涵。这一过程逐渐消解了他最初构想共情时的僵化二元框架——将其视为精神分析认知方式的本质成分。他从未摒弃这一观点,且有理由认为它仍是自体心理学的认识论基石,但他确实转变了理解方式。例如,1959年以后,他几乎不再将共情表述为“替代性内省”,而是完全聚焦于共情本身——其源头、边界及日益扩展的意义。在他1966年发表的论文“自恋的形式与转化(Forms and Transformations of Narcissism)”中,他阐述了一个新观点:我们理解他人体验的能力源于“最早期的心理组织中,已经包含在我们的自体之内的母亲的情感、行动和行为”。这种逐渐发展的、认识到他人的内在体验与我们自身体验基本相似的能力,他称之为“初级共情(primary empathy)”。我们对他人的最初感知赋予了我们一种“人类心灵的先天禀赋”。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与母亲的融合体验之上,各种非共情的认知模式被添加至我们对现实的原始共情感知中。这些非共情模式虽能告诉我们许多有关世界及其运行规律的知识,却无法触及他人体验的内核。若在心理领域运用测量和外部描述等非共情观察方式,结果只会产生“机械化且缺乏生命力的心理现实构想”。


    共情含义的延伸
    科胡特多年来始终主张共情具有非凡的广度。在1959年发表关于内省与共情的论文后的十余年间,他提出了四个关键论点。 
    第一,他反复充满激情地强调,共情是心理生活的氧气,没有氧气我们就无法呼吸。将共情视为外在于自体的观点是荒谬的。这一简明理念构成了科胡特对当代心理治疗的核心贡献。正如眼睛无法直视自身,在科胡特之前,心理治疗师们未能从概念上认识到:他们工作的场域、所处的氛围、呼吸的空气,本质上就是共情。共情是所有治疗实践的起点,是我们存在不可或缺的条件。
    第二,真正运用共情的治疗师会改变他们所处的世界。科胡特早在1974年就提出了这一重要见解。1974年10月25日,他在向精神分析师候选人授课时指出: 
    我想说的是,在特定范围内,精神病存在于观察者的心智中。但如果你能突破并理解某些内容,建立起共情的桥梁,那么精神病——至少你已理解的那部分——就不再是精神病了。
    1981年2月16日,他在致罗伯特·史托罗楼(Robert Stolorow)的信中写道: 
    换句话说,只要治疗师能够建立起通往患者的共情桥梁,患者在某种意义上就不再是边缘性个案(隐性精神病)或精神病患者,而转变为(严重的)自恋型人格障碍个案。
    这封信表达的观点,自1974年以来已被科胡特反复阐述,并成为其思想的固有本质部分。在《精神分析治愈之道》(How Does Analysis Cure?)中,他重申“边缘性病理”(以及所有精神病学诊断)的概念具有“相对性”——其完全取决于具体情境。
    换言之,诊断具有相对性与情境性。在共情体验中,一个有困扰的人会转变为不同的人,甚至获得不同的诊断。在真正共情的治疗师面前,精神病患者不再呈现精神病状态。当然,这些体验最初是短暂且易逆转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在细致的关怀之下,这些相对心理健康的时刻会不断延展并更牢固地嵌入自体之中。鉴于共情塑造自体的方式,人格中几乎不存在绝对、固定且抗拒改变的部分。共情将自体与客体融合为内聚的整体,这一整体本身在分析过程中不断演化。
    这一洞见促使科胡特将其与现代物理学类比,特别是海森堡(Heisenberg)的不确定性原理——该原理指出在亚原子水平上预测粒子物理量的精确度存在根本性限制。此外,观察会改变你所看到的东西。根本不存在客观、可衡量且始终如一的观察,因为观察这一行为本身就会改变你试图观察的现实。科胡特指出:“观察手段与观察目标构成了某种原则上不可分割的统一体。”他认为自体心理学中存在完全对应的现象:“共情性或内省性观察者的存在,从原则上界定了心理场域。”共情的注视本身就会改变被观察者的心理图景。由此形成的场域具有双向作用。分析师在与患者的共情互动中被重塑,而这一情境场域会催生具有深远心理意义的协同效应。
    第三,共情能力与性别无关。无论男性还是女性——此外,也包括非二元性别者或跨性别者——都具备同等的共情潜能,也面临相似的共情阻碍。科胡特的这一洞见使其理论摆脱了由弗洛伊德创立且主导心理学界数十年的严格性别化传统。科胡特的“体验的非性别化基础”这一观点的全部内涵,才刚刚开始被充分理解。
    第四,由于共情是人与人之间如此强大的联结纽带,且远比性更具凝聚力量,因此它能有效抵消人类的破坏性倾向。共情是和平的希望。科胡特在另一语境中阐释了这一观点:

    从出生那一刻起,正是共情——人类环境对婴儿的无言的心理延展——将个体与无机世界区隔开:使其远离死亡,远离疾驰的太阳系的虚无,远离不可捉摸的空间,以及远离比空间更难理解的无尽时间之广袤无垠……正是这种超越个体界限的自体扩展,筑起了抵御虚无与悲观绝望的屏障。


    共情作为一种关系性成就
    当代自体心理学在科胡特的共情理论的基础上补充了若干细微差异,但未动摇其核心洞见。例如,马尔科姆·斯莱文(Malcolm Slavin)强调,共情是一种关系性成就——它固然起源于儿童与照料者之间的发展性情境(这一情境可能且常常因创伤而中断),但在(有效的)心理治疗中,“情感共鸣与联结”的体验会成为“新成长的媒介”。换言之,临床中的共情是在患者与治疗师的关系中产生,并因这种关系而发展的。共情并非心理治疗的必然结果,与疗程长短、治疗设置或治疗频率关系甚微。真正重要的是治疗关系的质地。在此语境下,双方可能共享一种促进自体深度成长的共情体验。
    然而,共情作为一种关系性成就,并非轻易出现或瞬间产生,而是随时间逐渐形成的——这一观点得到阿诺德·戈德伯格(Arnold Goldberg)的着重强调。在治疗中可能出现瞬间自发的共情表达,这对患者和治疗师都颇具慰藉作用。但共情需要时间才能在情境约束中持续深化,正如快照与视频的区别。戈德伯格进一步指出,共情所产生的数据,需根据因果关系、序列和目标进行细致组织。孤立存在的即时共情,无论多么令人愉悦,可能只是短暂的同调或情感共鸣,其自身缺乏意义;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通过反复体验与理解,共情会逐渐在自体中获得稳固根基。

    许多当代学者提出了关于共情的新视角。洛乌·阿戈斯塔(Lou Agosta)主张“共情是人类社群的基础”,其中社群意味着“在人际关联中共存”;彼得·福纳吉(Peter Fonagy)详细阐述的“心智化”概念与共情至少存在部分重叠;玛丽安·托尔平(Marian Tolpin)关于治疗过程的“后缘与前缘”的理论是在共情语境中发展起来的;霍华德·巴卡尔(Howard Bacal)认为“恰到好处的回应”是患者在治疗中感受到共情的关键,这与詹姆斯·福沙吉(James Fosshage)的“以他人为中心的倾听”理念相近。其他观点与科胡特的思想稍有距离,包括约瑟夫·利希滕贝格(Joseph Lichtenberg)的“模型场景构建”、欧内斯特·沃尔夫(Ernest Wolf)的“破裂/修复过程”、保罗·奥恩斯坦(Paul Ornstein)的“治愈性幻想”、莱斯特·莱诺夫(Lester Lenoff)的“修复性幻想”、伯纳德·布兰德查夫特(Bernard Brandchaft)及其同事的“病理性适应”、理查德·盖斯特(Richard Geist)的“联结性”以及布鲁斯·赫尔佐克(Bruce Herzog)的“情感共享”等。这些观点无一与科胡特的见解相矛盾,事实上反而拓展了他的研究成果并沿用了他引入精神分析的共情新范式。


    共情的新视角
    科胡特在20世纪70年代逐渐确信,关于共情在精神分析治疗与理论中的核心地位,他只是揭示了显而易见的事实。他借用的类比是15世纪20年代布鲁内莱斯基(Brunelleschi)在建筑绘图实践中发现的透视法,而在1435年,阿尔贝蒂(Alberti)又使这一发现变得更具条理性和普遍性。文艺复兴之前的千年间,艺术形象的大小与其重要性(多为精神信仰层面的重要性)直接相关。尽管被视为写实绘画,但二维呈现的物体与人物完全扭曲了现实。科胡特沉思:人们怎会未曾注意到远处人显小、近处人显大的现象?他认为古人其实知晓却未真正认知这一点,这种知识处于解离状态。他们被禁锢在“习得性体系”中,认知现实的视野受到遮蔽。布鲁内莱斯基的绘图首次向人们展示了真实世界(至少是其中的一部分),打破了长期由精神信仰文化主导的视觉范式。对科胡特而言,这一类比与精神分析的对应关系直接明了:他的共情新理论使治疗师得以觉察“既往未被识别的心理结构”,既摆脱了经典理论的偏见,又为拓展的现实认知开启了新视野。
    正如历史常常所示,变革与进步往往密集涌现于文化急剧转型的时期。布鲁内莱斯基的透视法革新,恰逢并开启了西方文明深刻的创新与变革时刻——15世纪的印刷术、达·芬奇的革命性视野与发明皆属同一时代精神。对旧有认知的“解构”释放出强大的、全新的创造力。
    类似的文化转型背景推动科胡特构建了自体理论。在1938年那场迫使弗洛伊德离开维也纳并前往伦敦的危机之后,人类经历了史上最惨烈的第二次世界大战与大屠杀。至20世纪50年代中期,文化领域涌现出对联结、相互性、理解与共情的深切渴望。美国民权运动——从1954年最高法院对“布朗诉托皮卡教育局案”的裁决到1965年的《投票权法案》——激励人们追求更广泛的正义与平等。反对越南战争运动,主要由对美国海外暴行感到震惊的美国青年推动,他们以史上罕见的、富有创造力的方式唤醒了美国的政治意识。这些宏大的政治革命和社会变革伴随着性革命与女性运动,重塑了自体与家庭的结构。一切似乎同时朝着不确定但更可期的未来转变。希望无处不在。此时急需一种精神分析理论:它能拥抱自体的整体性,连贯探索人类文化、儿童发展、创伤、症状学与实践,且不以驱力理论为基本原则。
    科胡特的新范式直接影响了蓬勃发展的婴儿研究领域。观察者得以用全新方式“看见”婴儿及其与母亲和其他关键照料者的互动。科胡特的理论框架基于对人类在完整生命周期中的发展的理解,不再以离散阶段(口欲期、肛欲期和性器期)来定义自体。美国儿童心理学家丹尼尔·斯特恩(Daniel Stern)在科胡特理论启发下的婴儿观察表明,自我心理学中的离散阶段与结构是“虚幻”建构——它们源于理论及其方法体系,但最终反映的是文化中的偏见、压力与规范。比阿特丽斯·毕比(Beatrice Beebe)近年来通过逐帧分析照料者与婴儿的互动影像进一步揭示:
    从出生甚至子宫内阶段起,婴儿就能感知事件的持续时间与时间顺序……到3—4个月大(多数研究在此阶段进行)时,婴儿已能觉察关联性的存在与强度,并预判事件发生时机。
    她的研究发展出一套科胡特式术语体系,用以探索塑造婴儿体验的互动事件。情感自体调节、相互影响、非言语同调、凝视与镜映等概念,均融入毕比对儿童依恋理论的研究中。

    20世纪80年代逐渐普及的摄像机为儿童研究提供了新的技术辅助手段——录像可被慢放、回放与反复观看。到20世纪末,儿童发展研究已变得触手可及。与弗洛伊德时代不同,研究与理论不再仅依赖对临床案例的回忆。即便是梅兰妮·克莱因的婴儿研究,也严重依赖临床工作者的主观评估。关键在于,并非技术本身导致了心理学理论的变革,而是科胡特的思想使我们能以新的方式进行观察。技术极大地增强与放大了心理学理论正在发生的转变。


    小结
    这一讨论的重要临床应用在于对比科胡特的共情取向与经典治疗那种常带评判性的方法。弗洛伊德学派倾向于根据患者的俄狄浦斯阶段对其进行分类,并陷入关于移情的晦涩诊断概念中。作为人类发展理论与精神分析治疗模型,弗洛伊德的三元结构本质上是观察性的,因而存在评判风险。该模型还生成了一种偏执的自体意象——自体不断遭受无意识冲动与超我要求的攻击。相比之下,共情同调以全然非评判的态度探究患者当下的心理状态、其现实体验方式以及给治疗师带来的情感影响等。这种相遇是最深刻的肯定,明确传递着一种讯息:“你如此重要,我愿竭尽所能理解你。”此种共情共振水平使其能够内化为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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