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推荐长久以来,精神分析行业内普遍存在一种认知误区:伦理是严厉的职业守则,是约束精神分析师/心理咨询师、规避风险的外在制度,是用以惩戒少数“越界者”的标尺,我们只需要像面对法律一样学习和遵守伦理即可。但精神分析是一场发生于精神分析师与患者两人之间的无意识场域中的深度相遇,在这场相遇里,精神分析师的人性、欲望与局限,始终与患者的内在世界交织共生。而多数伦理培训流于形式,聚焦于保密例外、身体边界、职业禁忌等显性规则,却极少直面精神分析职业最核心的真相:绝大多数伦理困境,并非来自极端的恶性违规,而是源于精神分析师无意识的日常偏差、自恋的悄然泛滥,以及人性中与生俱来的不完美。
亚历山德拉·莱马的《第一性原则——精神分析实践中的应用伦理学》,摒弃了道德说教式的行业规训,将伦理从“外在的底线规则”重塑为“精神分析师内在的心智修行”。莱马博士坦诚地直面了精神分析师执业中的本质困境:这是一场由两个主体所开展的深度对话,没有完美的人,也没有完美的精神分析师和零错误的临床实践。伦理不是为了杜绝所有错误,而是要帮助每一位从业者直面自己生而为人的局限,提升对自己实践中可能存在的错误的觉察,能勇敢地主动修复,以谦卑与真诚守护患者的心灵。
莱马博士在对生命伦理学的四原则(尊重自主性、善行、无害、正义)进行借鉴的基础上,创造性地补充了“真实”这一核心第五原则,将其确立为精神分析工作的内在核心。在她看来,精神分析的疗愈根基,始于真实、忠于真实、终于真实。作者基于古希腊语中“真相”一词被解释为“没有遗忘”这一词源学现象开展讨论,将分析师的伦理责任描述为始终见证、铭记、坦诚讨论与患者双人互动中的所有真相,不自我蒙蔽、不回避失误、不伪装完美,以此建立两人之间的信任,为一切疗愈奠定基础。
作者大胆揭示了行业不愿直面的真相:自恋是人类存在的永恒特征,即便接受过长期系统的自我分析,精神分析师的无意识欲望、爱恨情绪、自恋需求也永远不会彻底消失。我们对患者的共情、倾听与干预,始终会被自身的“人差方程”影响——每个人的成长经历、文化背景、理论信仰、人格特质,都会催生独一无二的无意识倾听偏见,悄然左右着精神分析师的操作和判断。这种偏见无关对错,却是所有临床伦理风险的根源。日常执业中,那些细微的解释偏差、无意识的主导欲、回避冲突的妥协、忽视患者主体性的家长式干预,远比极端的边界侵犯更为普遍,也更具隐蔽性、危害性。
基于此,莱马博士提出了核心原创概念——伦理栖所,为所有精神分析从业者提供了可操作的自我修行路径。所谓伦理栖所,是精神分析师心灵中一处进行伦理劳作(ethical labor)的内在空间,是伴随执业终身的“内在伦理学家”。它区别于严苛的超我道德主义,不是进行自我批判与道德绑架,而是持续在执业中完成自我反思:在每一次会谈中觉察自身的投射与偏见,在每一次干预后复盘风险与收益,在每一次关系张力出现之时审视是否存在权力的失衡。
作者直言,伦理过失不是少数“烂苹果”的专属问题,而是所有从业者的执业常态。每个精神分析师都会在临床中出现技术偏差、判断失误、倾听失准,但问题从不在于“是否犯错”,而在于“如何看待错误、如何回应错误”。长久以来,行业对失败与失误的回避、对自我局限的否认、对责任的推诿,才是最大的伦理困境。
为此,莱马博士倡导一种“前瞻道德”:相较于事后评判对错的回溯道德,提前觉察风险、主动约束自我、预防无意识越界,才是伦理执业的核心要义。同时,她也讨论了坦诚道歉、主动修复的临床价值,指出承认失误、承担责任不是执业的缺憾,而是修复关系、深化疗愈、实现自我成长的重要契机。
除此之外,本书对精神分析伦理教学与行业培训的反思极具革新意义。作者尖锐批判了当下形式化的伦理教学:多数培训仅聚焦伦理守则讲述、边界案例讨论,却从未引导受训者直面自身的无意识、管理自身的爱恨情绪、觉察自身的自恋偏差。真正的伦理培训,应当是帮助从业者构建内在的伦理栖所,学会在临床中持续自我质询、自我监控,同时培养思辨能力,敢于审视培训机构的道德氛围与行业结构性问题。这一观点,为精神分析行业的培训改革、督导体系的完善提供了全新的思路与方向。
作为正在从事心理咨询师培训的工作者,笔者一直以来对行业内的伦理实践、监管和培训深感忧心的,正是莱马博士在本书中所述的这些现状。笔者常常反思,为期几天的短期培训和数周的长期培训里的伦理课程,均不足以帮助受训的从业者建立起较好的伦理意识,更无暇顾及原本应融入临床操作的每个细节里的思考。所幸莱马博士对此进行了深入的讨论,甚至提供了关于如何进行伦理培训的清晰的课程设计和参考文献,让笔者获益良多。
通读全书不难发现,这不是一本晦涩的理论专著,也不是一本浅显的规则手册,而是每一位心理动力学从业者的执业修行指南。对于新手学习者,它打破了技术至上的误区,让人明白精神分析的执业根基是伦理,每一次沉默、诠释、等待、回应,都承载着伦理重量;对于资深从业者,它是一面清醒的镜子,让人正视自身的盲区与局限,守住初心与边界;对于行业研究者与教育者,它重构了精神分析伦理的理论体系,为行业规范化、人本化发展提供了核心支撑。
精神分析的执业修行,是从业者终其一生与自己生而为人的不完美的博弈:与自恋博弈,与欲望博弈,与局限博弈。这本书给予我们最珍贵的启示是,真正的专业成熟,从来不是永不犯错,而是敢于接纳不完美、直面失误、持续修正。伦理的本质,是对人性的敬畏,是对真诚的坚守,是在双人无意识的复杂场域中,始终克制自我、守护患者、敬畏心灵。
愿每一位读者都能从这本书中获得清醒与力量,以真诚的执业态度、时刻自省的伦理之心,承载每一份心灵的托付,让每一次精神分析的相遇,都成为一场温柔、纯粹、有边界、有力量的疗愈。
虞国钰
2026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