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推荐在十分繁忙的一段日子里,我收到曾在清华大学任教的樊富珉教授发来的、由她的学生邵啸牵头翻译的《心理动力诊断手册》(原著第二版)中文版,樊教授受学生之托,想让我写几句话推荐此书。我一看这本被称为“手册”的书,竟有洋洋千余页的篇幅,心里不由得一沉,因为我知道如果不能至少浏览一下全书,我是哪怕几个字也写不出来的。
当我终于搁置其他事,去浏览这本书时,我竟然有了阅读的兴趣和愉悦,读到某处甚至能会心一笑。我知道这本书的第一版在2006年出版时在欧美取得了巨大的成功,《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作为大事记进行了报道。
《心理动力诊断手册》(第一版)[Psychodynamic Diagnostic Manual(First Edition),简称为PDM-1;PDM Task Force,2006]是在精神科疾病分类学发生巨大变革的时代背景下出版的。这一变革起始于《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第三版)[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Third Edition),简称为DSM-Ⅲ;American Psychiatric Association,1980]的发布。此前那种因受精神分析影响而采取的一维推论式诊断体系自DSM-Ⅲ开始,让位于一种“新克雷佩林式a”、描述性的、以症状为焦点的多轴分类体系。这种诊断的变革让新手医生可以根据多轴概念对复杂的精神疾病进行把握,且便于开展研究。同时,心理治疗的认知、家庭等其他流派的兴起和使用,也结束了精神分析一家独大的地位。由此可见,在20世纪80年代以前,精神分析在美国精神病学界十分豪横。
21世纪初,精神分析在越来越重视科学主义的美国逐渐式微,这种非黑即白的状态不仅激起了还在世的精神分析大家“自恋式”的愤怒,更反映出这种状态不能解释全部临床现实。“与此同时,心理动力学界作为一个整体,也需要回应质疑各种诊断系统有效性的成员们,以及重视质性方法和临床报告胜过量化研究的成员们。精神分析师群体往往给外界一种贬低诊断和系统研究重要性的印象,许多其他领域的人因而想当然地认为精神分析缺乏实证基础,于是对精神分析的理论和应用不屑一顾。”
所以,编撰PDM-1的若干目的之一,就是编者自证清白式地希望人们关注精神分析的概念和方法到底在多大程度上获得了实证支持。
如果不是编者在第一版中展现了临床和研究上令人信服的事实,PDM-1不可能在2006年出版时就在欧美取得巨大的成功。
随着DSM系统和ICD系统的不断改进,PDM也在不断地改进。
在问世于2017年的PDM-2(英文版)中,编者对精神现象进行了多轴评估,包含P(Personality Syndromes)、M(Mental Functioning)、S(Symptom Patterns)轴,并且以人毕生发展的不同时期(包括成年期、青少年期、儿童期、婴幼儿期和老年期)组织对精神疾病和心理健康问题的讨论。
简单地说,P轴是为了促进临床工作者思考整体功能和特定人格模式或人格障碍。M轴则鼓励考量和评估具体的心理功能领域,这些领域建立在范围广大的心理动力学、认知科学和发展心理学模型,以及与这些框架相联系的研究之上。阅读M轴就可知精神分析或心理动力学所做的可观的研究,当然,这个轴也涵盖了认知、发展心理和神经科学的成就。由于涵盖广泛,以至编者一度想将《心理动力诊断手册》里的“动力”二字去掉,是出版社的坚持才让“心理动力”这个框架得以保持。尽管出版花絮里藏着如此谦逊审慎的匠心,但我仍然认为,沿用心理动力诊断的主要原因是编者认为:聚焦于治疗联盟、移情与反移情现象,以及患者与治疗师各自的稳定特质中的概念,来解读心理治疗关系的核心特征的心理动力模式,比任何一种指定的治疗方法都能更好地预测治疗效果。
S轴主要促进临床工作者在症状模式维度观察精神现象的主观体验,几乎涵盖了DSM-5、ICD-11的精神健康症状学内容[在写作PDM-2的这部分时,ICD-11尚未发布,所以编者参考的仍然是ICD-10的标准,并抱怨ICD-10未将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complex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简称为CPTSD)纳入诊断中。实际上,出版于2018年的ICD-11听取了他们的建议,让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登堂入室”] 。
有意思的是,在这套诊断手册中,编者根据个体发展不同时期的特性,在青少年期、儿童期和老年期部分并未沿用成年期P轴、M轴、S轴的顺序,而是将M轴置于首位,这强调了这几个时期由于神经认知的发展和衰退而会凸显的精神健康问题和疾病,这样的排序可促使临床工作者思考需要更多关注的领域。
最后,在PDM-2的第五部分,第一次加入了对老年期心理健康的心理动力学关注。在第一版的PDM中,老年群体仅仅被简单提及,这一点引起了本手册及章节编者的注意,因此,在PDM-2中,他们想发展出一个关于老年期的心理动力诊断部分。他们认为在这个以年轻人为导向的社会中,几乎每个人对于社会所持有的对老化(aging)和老年(old age)的偏见都是易感的,其中也包括了PDM第一版的作者和编者,尽管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在当时都已年逾古稀,却显然也在否认自己的老化。显然,心理动力学对于老年阶段的治疗和研究都很薄弱,但有了开始也就意味着“被看见”。在当今的中国,尤其需要这种被看见。书中第五部分中呈现的84岁的埃米莉亚的心理治疗令人印象深刻,让人感叹心理治疗的人道主义光辉可以延续至生命的终点。
本手册强调其面向初学者。作为一个在教学、培训和督导方面资深的心理动力治疗师和精神科医生,我向所有的同行和学生,包括临床和研究人员推荐这本手册(M轴中涵盖了几乎所有可供研究用的高信效度量表,以及全书中浩如烟海的文献资料)。它不仅对初学者有用,也是精神医学及心理咨询和治疗从业者的案头参考书。它不仅对临床心理工作者有用,也对有处方权的精神科医生有用。例如,书中用可信的研究证明了环境因素会从表观遗传层面修饰基因的表达。比如,“蒂耶纳里及其同事研究了一组被收养的孩子,他们的生母都被诊断为患有精神分裂症,但是他们在收养家庭各不相同(且积极)的环境中长大,其精神分裂症患病率为1.49%(仅略高于总体人口中1%的发病率)。这一发现表明,遗传自精神病家长的基因会增加个体发展出精神分裂症的可能性。然而,如果这样的孩子在被划分为“紊乱”的收养家庭中长大,那么他们的精神病患病率就会飙升至13.04%,这说明遗传基因与环境因素之间存在着很强的交互作用”。
这是一本文风质朴的书,作者常常娓娓道来,以最通俗易懂的语言风格一扫精神分析既往晦涩难懂的文风,如同这群资深的心理动力的学者经过咀嚼消化后的哺喂。中国年轻一代的同事在翻译的过程中恰到好处地展示了西方前辈毕生所学的精华。
感谢这群年轻的同事,及时翻译出了这部巨著。在经历了全球大流行、经济下行和世界多地爆发战争的大环境下,在精神健康变成了普遍关切且大量的初学者急需辅导的时刻,这部手册中文版的问世无疑是译者和出版社做出的巨大贡献。
童 俊
华中科技大学附属武汉精神卫生中心主任医师、
教授、博士生导师
国际精神分析协会(IPA)中国学组首任主席
2024年年底于武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