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推荐海因茨·科胡特(Heinz Kohut,1913—1981)是精神分析自体心理学的创始人。他与弗洛伊德一样,毕业于维也纳大学医学院,并在维也纳开始接受精神分析的训练。1938年,纳粹德国并吞了奥地利。在这种十分艰难的情况下,科胡特获得了医学博士学位。之后,他为了躲避纳粹的迫害而移民到美国芝加哥生活。在美国芝加哥大学医学院,科胡特先从事了神经病学研究,后来选择了精神病学的临床医生工作。他在芝加哥精神分析学院受训成为分析家,继而担任芝加哥精神分析学院的训练分析师和督导分析师。1964—1965年间,他担任美国精神分析学会主席,之后又担任了国际精神分析学会副主席,并于1980年因其杰出的成就而获得了奥地利铁十字荣誉勋章。1981年,科胡特在美国芝加哥逝世。自科胡特去世后,现代自体心理学思潮发展至今已经有四十多年,其间从经典自体心理学出发,出现了主体间性学派、关系性精神分析、主体间自体心理学、关系性自体心理学、动机模型及具身模型等重要发展,成为现代精神分析中重要的一支。
科胡特一生最主要的贡献是他所启动的自体心理学思潮,这对20世纪精神分析运动产生了重要的推动和变革作用。中国的读者在2021年之前接触的科胡特的临床思想,主要来自科胡特人生最后十年的三部著作,即《自体的分析》(The Analysis of the Self)、《自体的重建》(The Restoration of the Self)和《精神分析治愈之道》(How Does Analysis Cure?)。但仅凭借这三部著作,科胡特本人思想的发展脉络并不能清晰地展现出来。而四卷本《科胡特文集——自体的追寻》(The Search for the Self, Volume 1—4)中文版的出版将改变这一局面,让中国的读者能够更具历史性、更贴近体验和更全面地理解科胡特的临床精神分析思想及其演变过程。
《科胡特文集——自体的追寻》是科胡特一生的论文、演讲稿、评论等的全面汇集,涵盖其各个时期的重要思想,不仅收录了他早期的相关著作,也包含了他成熟期的文章、问答等内容,同时还整理了目前收集到的多个年份的信件。这些内容中不乏一些著名的论文,比如:科胡特1959年对精神分析观察方法进行讨论的“内省、共情和精神分析——对观察模式和理论之关系的探讨(Introspection, Empathy and Psychoanalysis: An Examination of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Mode of Observation and Theory)”,1966年对精神分析核心理论转变进行阐述的“自恋的形式与转化(Forms and Transformations of Narcissism)”,1968年首次系统阐述自恋障碍治疗路径的“自恋人格障碍的精神分析治疗——一个系统性方法的概述(The Psychoanalytic Treatment of Narcissistic Personality Disorders: Outline of a Systematic Approach)”,以及其于1981年去世前最后发表的论文“论共情(On Empathy)”,等等。所以这四卷文集能够十分系统地反映科胡特一生有关自体追寻的思想历程。
科胡特在精神分析工作中延续了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工作的精髓,并结合自身的临床经验,发展出一种探索来访者精神现实的临床方法:内省–共情。他在1950年后的精神分析临床实践中,就致力于通过“内省–共情”这一内省式倾听和理解的研究方法,收集来访者的精神现实资料。他开始反思以往以精神分析师为中心倾听来访者的方式可能带来的问题,逐步重视以来访者为中心的倾听方法,后来也将其称为“替代性内省”。精神分析家在临床实践中所运用的这一内部工作方法,彻底改变了精神分析家对来访者的基本体验——来访者不只是可以被观察、被测量的个体,而且是具有主观体验过程的人。1957年,他发表了自己最重要的论文之一“内省、共情和精神分析——对观察模式和理论之关系的探讨”,系统地讨论了内省–共情的方法。之后在1968年、1981年的多篇论文中,他继续解释了“内省–共情”工作并回应了有关疑问。这一重要方法经常被误解为一般意义上的心理咨询共情技术。但科胡特也在多个场合一再坚称这并非自体心理学的创见,而是精神分析各学派的资深分析家所共有的能力。科胡特所提倡的“内省–共情”的工作方式的精神内核,延续了他的欧洲精神、他父亲对音乐的热爱,以及他的挚友——著名音乐理论家和音乐家西格蒙德·勒瓦瑞(Siegmund Levarie)——对他的影响。对音乐的热爱贯穿了科胡特的一生,这种艺术体验对他发现“内省–共情”这一工作方法具有重要的意义,而这一发现又进一步推动了科胡特在1965年后对精神分析理论和实践的发展。
在科胡特的精神分析思想中,被同行认为最重要的部分是他对自恋疾患谱系来访者的工作。这项工作开展于科胡特对“内省–共情”这一精神分析观察方法的运用中,同时在理论构想上沿袭了弗洛伊德理论的继承者和发展者哈特曼所提出的“预期性环境”概念——巴克等学者在对科胡特的回忆中多次提及,科胡特将“预期性环境”作为自己工作的起点,而这一起点成为他日后发展“自体客体”“恰到好处的挫折”“转变性内化”等自体心理学关键概念的重要基础,并使他逐步在临床实践中提炼出自体心理学的系统理论。科胡特延续了哈特曼对“预期性环境”的讨论,认为在现实环境与个体本能产生冲突时,预期性环境所带来的幻想具有调节作用。在面临压力的时候,预期性环境能够创造一个心理空间,使个体得以等待现实环境如预期般发展,即预期得到验证。比如,饥饿的儿童希望母亲提供食物,母亲在安慰孩子后去准备食物——在这个等待的过程中,孩子就是以预期性环境的幻想来进行自我调节的。如果预期性环境最后应验了——母亲过了一会儿确实拿来了食物,那么个体内部的非冲突空间会因此变大。预期性环境的幻想,为现实环境和个体本能之间的冲突提供了缓冲,也就是扩大了非冲突区域。但是当预期性环境的幻想无法与现实环境相适应时,就会形成冲突,然后潜抑、否认、压抑、投射等防御机制会启动,以适应当前的环境。然而,这些防御也可能导致没有完形的本能和预期性环境中的动力在未来最终以各类心理疾患的形式再次出现。而在临床分析过程中,对预期性环境幻想的诠释性揭示或者自我领悟,将促进来访者的自我接纳和疗愈。
科胡特在此启发下进一步理解到,预期性环境与自恋疾患之间存在关联。在科胡特看来,自恋疾患者在预期性环境的积累上是有缺陷的,或者说是失败的——这就是科胡特著名的缺陷理论。自恋疾患者在生命早期本应形成健康自体的发展过程中,经受了慢性挫伤或者急性不良互动损伤,导致自体结构缺乏足够的预期性环境的微结构,进而在自体形成健康结构的过程中产生重大的缺陷。自恋疾患者为了填补这些缺陷,往往会调用更多夸大和超常的自恋幻想来试图安抚自己——长此以往,这就构成了自恋疾患形成的病理基础。比如,自恋疾患者成功的表象之下是严重的抑郁情绪或强烈的空虚感,他们可能为了防御空虚感而沉醉于发展理想主义浪漫爱情式的亲密关系。此类表现也反映出科胡特所称的广泛的自恋疾患谱系障碍。这一谱系不但包括一般意义上的DSM(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中的自恋型人格障碍诊断,还包括其他各类自恋疾患问题,比如癔症、抑郁症、生活意义感丧失、性欲倒错、反社会型人格等。需要指出的是,经常有人以为科胡特所说的“缺陷”是关系性缺陷,涉及再养育的过程。其实这是错误的。科胡特所谓的“缺陷”,并不是关系性缺陷,而是一种结构性缺陷,其源于由缺乏适恰的预期性环境幻想支持的自体结构所导致的人格缺陷。
当科胡特对自恋疾患展开深入的临床探索时,他逐渐注意到,预期性环境的核心是自恋性能量的作用。他和同事们在1969年组织成立了“自恋研究小组”,在一起工作的过程中,他开始更多地提及自恋、古老的客体关系、自体客体等诸多体现生命体验深度的临床概念。因为弗洛伊德和科胡特都是临床实践的先行者,所以就像弗洛伊德的理论一样,科胡特的理论也经历了一个逐步发展和自我修正的过程。比如,科胡特在20世纪60~70年代使用“自体–客体”一词形容来访者内心功能性的融合情感体验。但后来,他注意到英国客体关系理论也使用相似的术语“自体–客体”来形容客体关系单元,但是客体关系理论中这个概念的内涵和他阐述的自体客体的功能性融合情感体验是不同的,因此他随后就将“自体–客体”修改为“自体客体”。这类变化的例子在著作中多有出现,体现了科胡特作为理论创建者,其思考逐步成熟的过程。
在科胡特1970年之后的理论中,“自体客体需求”被明确提出。在儿童养育过程中,“自体客体需求”是需要被回应或被共情的,比如当被恰到好处的挫折阻挡时,与自体客体相关的预期性环境幻想就被调动,从而创造空间(情绪调节能力得到了提升)。随后,在恰到好处的挫折被修复、验证被满足后,自体结构里就产生了更大的预期性环境的幻想空间、强度和韧性,这就是自体客体产生的转变性内化作用。在科胡特逐步发展的理论中,自恋的需求先是被表达为二极自恋需求:对于理想化父母的理想化需求和夸大自体的镜映需求。在之后的理论发展中,自体客体需求被区分为三极面向:夸大自体的镜映需求、理想化父母意象的理想化需求和孪生自体的孪生需求。当这些需求遭遇发展创伤性的断裂并被潜抑后,便会形成病理性缺陷结构。在临床精神分析的过程中,来访者潜意识中被潜抑或隔离的自恋需求即成为自恋移情(或称为自体客体移情)。它们被下意识地激活,并在自体客体的联结作用下引发退行。在治疗过程中,恰到好处的挫折将激活来访者起源背景下的创伤,进而激发其自恋性表现。治疗师通过动力学与起源学过程的双重诠释,修复当下的动力学关系,并进一步修通来访者早期起源学层面的困扰,从而最终协助来访者获得自我接纳。但科胡特当时可能没有意识到,这一系列发展永久地影响了精神分析的发展。
科胡特晚年在著作中提及自体心理学的未来发展时,认为自己并没有足够的精力和时间去探讨还未被研究的临床问题,例如青少年的夸大自体的发展等。这些部分需要由后来人继续发展和探索。在1981年科胡特去世之后,国际自体心理学界呈现出多样化的发展态势。在经典自体心理学经历了发展成熟的阶段后,主体间精神分析自体心理学运动兴起并影响了当代自体心理学的发展进程,在当代自体心理学界形成了经典自体心理学和主体间性精神分析等不同临床模型的区分。近年来,作为经典自体心理学对主体间性精神分析挑战的回应以及对科胡特临床思想遗产的再发现和继承,主体间自体心理学也开始成熟起来。另外,还有与北美早期关系性精神分析合作发展而出现的主体间性精神分析、关系性自体心理学,等等。它们共同构成了“当代关系性精神分析–当代自体心理学”的发展。所以,我们也需要看到,这一切发展与美国精神分析在冷战之后终于独立于欧洲精神分析发展的雄心——体现在作为美国精神分析政治宣言的关系性精神分析的蓬勃发展上——密切相关。
在中国,自体心理学的发展也已经有二十多年的时间。随着学习的深入,今天,我们也在研究中发现了自体心理学中“自体(self)”一词的来源。“self”一词出现在1923年弗洛伊德后期理论发展中最重要的理论作品《自我与本我》(Das Ich und das ES;Freud,1923)的英译本中。欧内斯特·琼斯(Ernest Jones)在该书的英文版编者导言中声明,他征得弗洛伊德同意后在英文版中使用了ego和self的区分。这是我们之前在阅读英语精神分析典籍中未曾注意到的。“das Ich”这个词相当于汉语中的主语“我”。弗洛伊德本人在《文明及其不满》(Civilization and Its Discontents;Freud,1930a)一书中曾经明确地将“das Selbst”和“das Ich”等同起来,而在1925年对梦的道德责任的讨论中,他明确地区分了Ich的两种用法。在琼斯开始使用ego和self的区分之后,强调“das Ich”的功能性部分的自我心理学(ego psychology)就诞生了。哈特曼在英语中延续了ego和self的区分,将ego定义为功能性的自我,而把self作为功能性自我的核心——体验性自体及其意象。而母语是德语的科胡特在英语的精神分析中延续哈特曼对自我心理学的发展时,不但赋予了self以体验性自体、自体意象等意义,也开始将功能性的自我融入self中,并说明他所使用的self包含英语中self的所有含义。在今天看来,我们似乎能够注意到科胡特尝试让精神分析中的ego和self二词向弗洛伊德所用的德语词“das Ich”回归的探索。虽然这一点是可以进一步讨论的,但正是ego和self的这一区分,促使哈特曼发展了自我心理学,而科胡特最终创立了自体心理学。如果精神分析仅仅在德语的范围内发展,则既不会有自我心理学,也不会有自体心理学。虽然ego和self的这一区分是对精神分析理论及实践发展的极大丰富,但对这一细节的探索,是中国的读者在阅读这部文集时可以思索的大问题,也为中国精神分析未来可以探索的方向提供了一些启示。但这样说并不是否定科胡特对精神分析巨大的理论和实务贡献,而恰恰是因为看到了科胡特作为精神分析家,在丰富精神分析之发展的过程中的忠诚与努力。
虽然对自恋疾患的治疗工作被视为科胡特最著名的贡献,但回顾科胡特的思想,其中最重要的还是他对精神分析认识论——内省–共情——的强调。正如科胡特1959年在“内省、共情和精神分析——对观察模式和理论之关系的探讨”一文中所说的:“布洛伊尔和弗洛伊德是科学地运用内省和共情的杰出先驱。强调对内省进行具体的改进(也就是自由联想和阻抗分析);借助这些特定的内省技术,发现迄今为止未知的内部经验(也就是无意识的发现,这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以及拓展对正常和异常心理现象的认知范畴——这一切容易掩盖一个事实,即第一步就是将内省和共情作为这门新科学的主要观察工具,持续地加以运用。”所以,我更愿意将科胡特的思想称为“内省–共情的精神分析”,这才是科胡特思想的精髓所在。
《科胡特文集——自体的追寻》从2016年策划组织到完成翻译历经了五年。这套文集翻译工作量极大、难度较高,为了更好地完成其中文首次译介,我们组建了翻译团队,用了三年时间才完成艰巨的翻译任务,之后又用了两年时间校对。比如,科胡特在论文中偶尔会直接引用德语和法语的内容,这在翻译之初是没有想到的,因此我邀请了精通德语的高璇博士加入翻译团队,以提供支持,才解决了问题;又比如,由于工作量大,且部分译者因个人原因无法继续参与,我们不得不寻找新的译者加入团队。但是最终,这些困难都被克服。在此我要衷心感谢每一位译者的付出,并感谢中国轻工业出版社“万千心理”多位编辑的支持。在我们共同的努力下,原著的中译本终于呈现在大家面前了。
在当代中国,研习自体心理学作品的专业人士和爱好者越来越多,而且正在慢慢形成独特文化背景下的精神分析的发展。在这一背景下,《科胡特文集——自体的追寻》中文版的出版对我国精神分析这一专业领域的发展具有重要的学术意义。
徐钧
《科胡特文集——自体的追寻》翻译指导委员会主任
2024年7月于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