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推荐尤金·T.简德林(Eugene T. Gendlin,1926—2017)撰写的《聚焦取向体验疗法》(Focusing-Oriented Psychotherapy: A Manual of the Experiential Method),是继卡尔·罗杰斯(Carl Rogers,1902—1987)的《以人为中心疗法》(Client-Centered Therapy)、《个人形成论》(On Becoming a Person),以及罗洛·梅(Rollo May,1909—1994)等人的《存在心理学》(The Psychology of Existence)之后,人本—存在主义心理疗法领域最重要的经典作品之一。这部著作不仅提炼了体验疗法的核心精髓,还实现了体验疗法与精神分析、认知行为疗法及心理剧等多种疗法的整合。
20世纪40年代后,罗杰斯在对以来访者为中心疗法的研究中,察觉到咨询过程与哲学现象学之间的关联,并开始积极探索其现象学意义。他关于这一探索的论文,引起了当时正在美国芝加哥大学攻读现象学博士学位的简德林的浓厚兴趣。
简德林本想直接与罗杰斯探讨论文中涉及的现象学与临床的关系,但转念一想,若以芝加哥大学学生的身份前去,罗杰斯或许会因知道自己是哲学生而刻意迎合,无法展现其真实的心理咨询观点与实践状态。于是,简德林想出一个办法:当时罗杰斯在芝加哥大学心理咨询中心担任咨询师,简德林便预约罗杰斯进行心理咨询,打算以隐蔽视角观察其在咨询实践中与现象学相关的表现。然而,彼时罗杰斯已是名人,咨询事务繁多,预约并不容易。预约助理告知简德林需要等待一段时间,简德林欣然应允。
经过一个月左右的等待,他终于获得了咨询机会,成为罗杰斯的特殊“来访者”。在十多次的咨询中,简德林亲身体验了罗杰斯的工作方式,发现其以人为中心疗法的实践与其在论文中阐述的意义一致,确实蕴含着现象学的内涵。之后,简德林向罗杰斯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和参与咨询的目的。罗杰斯虽感惊讶,却并未生气,还在简德林提交申请后,邀请他加入自己的以人为中心疗法团队。
简德林在加入团队后,顺利地从芝加哥大学博士毕业,并留校任教。此后,他投身于以人为中心疗法的实践与哲学思考。在现象学研究与临床实践中,简德林逐步发现,以人为中心疗法提倡的共情的核心在于协助来访者在特定时刻产生“意义性感受”,这一发现对来访者的发展与疗愈有着显著的促进作用。这一观点也在罗杰斯后来于美国威斯康星大学主导的心理咨询过程与疗效的相关研究中得到了证实。研究表明,咨询过程中的体验变化与心理咨询的疗效水平密切相关:当来访者与咨询师的对话能够紧扣体验过程时,咨询进展会较为顺利;反之,若体验过程缺失或贫瘠,咨询就会困难重重。这一结论为罗杰斯团队后续的工作带来了重要启发。罗杰斯在晚年回顾关于共情的讲座时,还引用简德林的观点来补充自己对共情的阐释:
“这让我再次仔细审视我们所说的共情(empathy)。我们需要重新梳理对它的理解。我想借鉴尤金·简德林提出的体验过程(experiencing)概念。简单来说,简德林认为,人类有机体中始终存在一股体验过程之流。个体能够反复回溯这一体验流,从中探寻其意味。在他看来,共情就是敏锐地捕捉来访者在特定时刻的体验过程中的意会(felt meaning),其目的在于帮助来访者聚焦这种意会,并将其充分融入完整、自由的体验过程之中。”(Rogers,1975)
简德林的理论不仅推动了以人为中心疗法的发展,还促使他在1973年发表了《体验疗法》(“Experiential Psychotherapy”)一文,标志着体验疗法的诞生。这篇论文不仅见证了简德林心理疗法思想的成熟,也为萨提亚疗法、格式塔疗法、心理剧、情绪聚焦疗法、存在主义取向疗法、躯体取向疗法等广义的体验疗法的理论发展提供了重要支撑。这一发展为整个人本—存在主义心理疗法阵营注入了新的活力,但也导致简德林团队所发展的体验取向心理疗法与其他同类疗法在特征上出现了混淆。为此,简德林于1996年出版了《聚焦取向体验疗法》这部重要作品,宣告聚焦取向体验疗法的正式确立。
那么,究竟什么是体验疗法?其中“体验”一词又该如何理解?
在汉语语境中,“体验”一词很容易被误解为单纯的“感受”。实际上,该词译自英语“experiential”。而母语为德语的简德林(他少年时期生活在奥地利,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随父亲避难至美国)使用“experiential”时,尤其是在其现象学研究中,其内涵深受德国哲学家威廉·狄尔泰(Wilhelm Dilthey,1833—1911)重要的诠释学概念——德语“Erlebnis”——的影响。“Erlebnis”并非简单的感知或感受,而是一个复杂、动态的具身过程,涵盖了个体所有的主观精神现象,包括记忆、情感、感知、思想、意象、身体感觉以及情境记忆。
生命的体验过程在与环境的互动中不断发展,但当两者发生冲突或遭遇阻碍时,体验过程就会出现停滞,即“体验的冻结”。尽管生命仍在延续,但潜在的冻结会逐渐使生命陷入封闭等异常的病理状态。在生命历程中,体验过程呈现出明在与暗在交织发展的态势,这些过程节点所产生的“体会(felt sense)”,正是聚焦取向体验疗法的介入重点。
为便于介绍,我将体验疗法的对话过程划分为主题对话与边缘对话。在主题对话中,来访者与咨询师通过交流展开丰富的体验过程;而边缘对话则在主题对话的推进过程中自然发生。
例如,当来访者下意识地摸着腹部说:“怎么说呢?我一说到和那个人的交流,就觉得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此时,咨询师轻轻引入针对暗在的边缘对话:“一说到与那个人的交流,好像肚子那里就有一些感觉。”
来访者回应:“啊,是啊,好像是一种消化不了的感受。”
咨询师跟随:“嗯,一种消化不了的感受,好像在表达一些什么?”
来访者思索后说道:“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或许是太硬了,不对,哦!是生硬。”
咨询师重复:“生硬……”
来访者接着说:“就是生硬,她说话太生硬了。我是想好好和她交流,但她完全不顾及别人的感受。这种生硬让我难以接受,当时我就卡在那里,没意识到。”
在这样的对话中,体验过程中暗在的部分通过边缘对话被引入明在的体验过程中,“体会”得到命名,进而推动了体验过程的转化。
当然,这只是聚焦取向体验疗法的一个示例。在《聚焦取向体验疗法》中,简德林提供了大量案例和对话片段,详细介绍了该疗法的概念与精妙之处,极具学习价值。
本书分为上下两卷。上卷主要介绍聚焦的基本概念、操作方法,并澄清相关误解;下卷则将聚焦取向体验疗法的理论与实践经验,与精神分析、认知疗法、心理剧等多种疗法进行整合。
提及本书的下卷,我便想起使聚焦取向体验疗法得以在中国传播的两位重要学者——英国心理学家坎贝尔·帕顿(Campbell Purton)和日本心理学家池见阳(Ikemi Akira)。他们曾多次向我提及,聚焦取向体验疗法本质上是一种整合取向的心理疗法。正如罗杰斯所证实的,内外一致、无条件积极关注及共情是所有心理咨询与治疗的根本原则;而简德林发现的体验过程,则是所有心理咨询与治疗的根基。若心理咨询与治疗无法与来访者的体验过程相呼应,不仅难以取得进展,甚至可能适得其反。在将聚焦取向体验疗法与精神分析相结合的实践中,我对此深有体会。
另外本书的译者李明老师,是国际聚焦学会认证的训练师、协调员,十多年来从事聚焦取向体验疗法工作,对体验疗法不但有理论理解,还有实践经验,并且在国内担任聚焦的教学与传播工作。他精通英语和日语,所以在本书翻译中很好地保证了精确性和可读性,在此感谢他为中国聚焦取向体验疗法一直以来做出的杰出贡献。
在此,诚挚推荐心理咨询与治疗工作者、精神科医生、社会工作者以及心理咨询爱好者阅读本书,相信定会开卷有益。
徐钧
2025年5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