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分类
万千书架 作者译者 书评推荐 资讯动态 关于我们
书评推荐
徐钧:颇具深度且视角独特的科胡特思想解读之作
发布时间:2026-10-15 来源: 作者: 返回上一页

2022年,我在与美国同道通过邮件探讨《生命的曲线——科胡特书信集》[The Curve of Life: Correspondence of Heinz Kohut(1923—1981)]的中译可能性时,他们同时向我推荐了《自体新世界——海因茨·科胡特对精神分析与心理治疗的变革》(The New World of Self: Heinz Kohut’s Transformation of Psychoanalysis and Psychotherapy;后简称《自体新世界》)这部著作。该书是《科胡特传——一个精神分析师的养成》(Heinz Kohut: The Making of a Psychoanalyst)的作者查尔斯·B. 斯特罗齐尔(Charles B. Strozier)与同事共同研究和讨论的成果。当时阅读后,我便发现这本书对科胡特思想的研究颇具深度,且视角独特——它并未陷入美国后科胡特主义对科胡特思想的肤浅解读,而是扎根于科胡特思想的精髓并展开严谨探索。


精神分析领域对科胡特思想最关注的,是他关于自恋疾患的研究。正是这一理论探索,推动了当代精神分析对自恋疾患的有效干预。但科胡特研究自恋疾患的真正起点,并非自恋疾患本身,而是从具有审美意义的美学维度切入的精神分析探索。在《科胡特文集——自体的追寻》(The Search for the Self: Selected Writings of Heinz Kohut)中,我发现科胡特早期的论文多聚焦于音乐、文学与精神分析的关系,这也为他1956年在美国国内的一次精神分析研讨会上提出“内省–共情”的观点奠定了基础。这一探索在科胡特1959年发表的重要论文“内省、共情和精神分析——对观察模式和理论之关系的探讨(Introspection, Empathy and Psychoanalysis: An Examination of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Mode of Observation and Theory)”中得到进一步发展。此后,他在1968年、1981年等年份的多篇论文中,多次阐释“内省–共情”的内涵,并回应了诸多质疑与误解。尽管这一重要方法常被心理学界普及的共情技术所混淆,但“内省–共情”始终居于科胡特思想的核心位置。


如果追踪科胡特对“内省–共情”的界定,我们就会发现,他提出了这样的理解:当分析师倾听来访者的自由联想时,自身内部浮现的体验过程(伴随记忆情境、感受、情绪、意象与身体感觉的鲜活生命过程),便是“内省”;分析师尝试站在来访者的主体立场,理解通过内省获得的这一体验过程,这一视角与研究路径则称为“共情”。二者整合,即构成“内省–共情”。科胡特建议分析师运用这一内省式的倾听与理解方法,来收集来访者的精神现实资料。

科胡特在1959年的论文中亦提及,内省–共情是由布洛伊尔(Breuer)和弗洛伊德(Freud)发现的、此前未被系统认知的重要人类体验。因此,科胡特将内省–共情视为精神分析的核心——在我看来,他所践行的精神分析,甚至可称为“以内省–共情为基础的精神分析”,而非单纯的自体心理学。正是借助于这一研究方法,科胡特在自恋疾患的探索中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不过,科胡特多次强调,内省–共情并非自体心理学独有,而是所有精神分析实践(尤其是资深分析师的工作)中都存在的核心要素。这一观点或许略带理想化色彩,并非全然无懈可击,但我部分认同:那些真正能以精神分析有效助人的分析师,即便未曾研读科胡特关于内省–共情的理论,也可能凭借天赋与经验积累,下意识地运用这一方法深化对来访者的理解;科胡特的贡献在于将这一隐性实践提炼为意识层面的理论与方法。但我们必须警惕的是,有些自称为精神分析从业者的人,或许并未真正理解并运用内省–共情。而这正是《自体新世界》开篇便确立的研究方向——从内省–共情切入,探寻科胡特思想的深层内核。

科胡特对于内省–共情的运用,与欧洲哲学中黑格尔(Hegel)的思想脉络相呼应,最终指向伽达默尔(Gadamer)哲学诠释学中“视域融合”所延伸的实践路径——尽管我们无从知晓科胡特是否读过伽达默尔的经典著作《真理与方法》(Wahrheit und Methode),但可以借助于“视域融合”理论理解内省–共情的思想基础。伽达默尔提出,人类的理解活动,本质上是理解者的“现在视域”与被理解对象的“历史视域”相互碰撞、渗透、交融的过程,最终生成一个既包含过去又容纳现在的“全新视域”;意义,正是在这一视域融合中被创造性地建构出来。这一哲学视角,也很好地解释了科胡特为何多次自称为黑格尔辩证哲学的追随者。科胡特在其著作中常以现代物理学的“波粒二象性”阐释内省–共情的方法论,其思想根基实则源自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Phnomenologie des Geistes)中所蕴含的核心理念:认识一个对象,必须考虑对象所处的情境,以及认识者本身在认识过程中对认识行为产生的影响因素。这一论述揭示了认识活动中主客体的辩证关联,与波粒二象性所呈现的“观察行为影响被观察对象呈现形态”的物理学视角形成跨学科呼应。这一视角不仅能帮助我们更深刻地理解科胡特思想的精髓,也能让我们明白,为何他的弟子史托罗楼(Stolorow)会进一步发展出主体间性精神分析思想——主体间性理论的核心,正蕴含着黑格尔辩证法的内核,甚至可以被视作对当代精神分析与心理治疗最重要的内核变革之一。


在考察科胡特借助于内省–共情来研究自恋疾患的路径时,我们还需关注一个关键事实:科胡特的母语是德语。对自恋问题的探索,让科胡特格外重视“体验性自我”的价值。在德文原版的《自我与本我》(Das Ich und das Es)等著作中,“自我”被表述为“Das Ich”——这一词语在德语中的含义既包含“体验性自我”,也涵盖“功能性自我”。在弗洛伊德在世期间,“Das Ich”最贴切的英文译法本应是“the self”,但最终被译为更具科学主义色彩的“ego”;这一译法使得精神分析领域将其理解为“功能性自我”,进而导致精神分析失去了核心灵魂——体验性自我在对“自我”的解读中被阉割。正如当代中国学者孙飞宇博士在《从灵魂到心理——关于经典精神分析的社会学研究》中敏锐指出的:弗洛伊德及当时的英文译者,在以科学主义心理学主导的社会背景下,带有迎合性地强化了英语世界精神分析对自我功能的理性解读与过度关注,从而最终导致体验性自我被轻视,乃至被遮蔽。

作为母语为德语的学者,科胡特深谙“Das Ich”的真实内涵。尽管他表面上是从自恋疾患的视角提出对“自体(self)”的重视,但回溯其思想脉络,我们可以发现,他对“自体(self)”一词的运用背后深层的无意识诉求,实则是还原“Das Ich”的本真内涵,让心理学研究重新回归“灵魂”的维度。在精神分析实践中,我们既不应片面强调功能性自我,也不应盲目侧重体验性自我,而应回归“自我”的日常本真——生命不应被生硬地割裂,而帮助生命实现对自我的理解与接纳,正是科胡特精神分析的核心目标。过去的自我心理学片面追求自我功能的完善,这是一种偏颇;而当代部分激进的自体心理学观点片面满足了体验性自我的需求,这是另一种极端。回归科胡特本人的思想,我们会发现,他始终坚守着“自我功能与体验平衡”的中道立场。

针对当下部分自体心理学家认为“科胡特思想已脱离甚至否定弗洛伊德思想”的观点,客观而言——至少从科胡特本人的著作、论文及公开陈述来看——直至逝世前,科胡特始终坚持自己是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论的忠实继承者与发展者。例如,科胡特思想中极具代表性的“自体客体”概念,便可追溯至弗洛伊德1923年在《自我与本我》中的论述:“在个体最早期的口欲期,客体贯注与认同可能无法清晰区分。”而科胡特提出的关于“自体客体(婴儿会将外在回应体验为自体一部分)”的核心观点,与弗洛伊德的这一表述高度契合。但在科胡特之后的第二代自体心理学家中,不少人却将科胡特思想解读为对弗洛伊德的否定。这种认知不仅低估了弗洛伊德思想在科胡特理论中的根基性地位,也未能真正把握科胡特思想的精神分析精髓——究其根源,成因在于不少当代北美学者缺乏对弗洛伊德原著的系统研读与深刻理解。

《自体新世界》并未受美国部分激进自体心理学“歧途解读”的影响,而是扎实、诚恳地立足于科胡特的原始文献,广泛探讨了其思想的十多个核心维度。该书虽不是完美无缺,但对读者理解科胡特的原始思想颇具启发性,不乏深刻洞见。尽管受北美当代自体心理学氛围的整体影响,书中或许存在一定局限性,但总体而言,它延续了对科胡特经典思想的严谨探讨,是学习科胡特思想、理解自体心理学的极具价值之作。特此推荐给所有喜爱科胡特自体心理学思想的读者。


徐钧

2025年12月24日

联系我们

编辑部电话:010—65181109

编辑部邮箱:wanqianpsy@163.com

客服部微信:wanqianxinli199807

官方微博
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