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推荐子曰:君子不器。
——《论语·为政》
多年前,我们曾交流过阅读南希的《精神分析诊断——理解人格结构》的感受——作者不像是站在讲台上居高临下地授课,更像是坐在你身边,跟你一起看着同一位来访者,然后轻声问:“你觉得这里发生了什么?”她的句子不长,用词也不晦涩,我们阅读时感觉到的是一种不慌不忙、娓娓道来的态度。后来遇到她本人,我们才明白,这种态度,就是她为人的体现。而正是这样的阅读体验,促使我们中的一人——韶宇——萌生了一个愿望:邀请南希来中国讲学。她的见解和为人,值得被更多人了解。
2012年,在尝试联系南希来中国讲学的过程中,我们(尤其是韶宇)曾经历过诸多忐忑,也遇到了一些趣事。起初,韶宇的邀请被婉拒了,由于心有不甘,他特地寄去了由好友拍摄的“杭州西湖风光”电视系列片,希望西湖风光能打动南希。很快,南希回信同意了这一邀请。她在邮件中表示自己的行程很满,但愿意将时间安排在三年之后。不久,南希的个人网站显示,她三年后赴中国杭州讲学的计划已然在列。当时,我们非常感动——一位素未谋面的异国学者,竟如此认真地对待一个来自远方的邀请,并郑重地将它写入自己的行程。三年后的2015年,在杭州湖畔居面对夕阳下波光粼粼的湖面时,我们本以为打动南希的是西湖的湖光山色、江南的温润意境,南希却说:“是韶宇对自己家乡的热爱打动了我。”这份超越时间与距离的诚意相待,将我们彼此连接在了一起。
之后便是地面课和此后相约的个体督导,一直持续至今。在接受南希督导的这些年里,我们有一个既令人困惑又让人惊奇的发现:南希听不懂中文,但每次我们用中文汇报个案时,她都听得很专注。那不是礼貌性的等待,而是真的在用某种方式感受语流里的情绪、节奏和停顿。等到翻译转述时,她相当于又重新体验了一遍。她很投入。这对我们的影响非常大,早已超越一般意义上督导中对理论与技术的教授。
南希的督导有很多特点。比如,她不只是在等待翻译完成,或单纯听取材料汇报,而是在体验关系,并用自身被激活的感受作为理解人的工具——通过体察对来访者的感受,去理解来访者这个人。因此,她总是希望听到受督者自发地汇报案例,而不是念稿子。她会温和地询问个案的咨询目标是什么、督导目标是什么,并区分生活问题和心理问题,再给出对个案的整体印象。我们曾经多次询问有关人格组织、人格功能和人格水平等晦涩的诊断术语的问题,并提出理解上的困惑。每一次,她都会耐心讲解,并坦率说明在咨询实践与学术界之间存在的分歧和混淆,也会谈到不同经验水平的咨询师该如何选择和使用参考阅读书目。她还会分享讲学中的见闻,谈到不同国家、不同族群的“性格”,表达她对中国历史与社会文化的尊重,同时也坦陈自己所知有限:西方经验对中国的借鉴意义,需要中国同行自己摸索与验证。因此,在督导工作中,我们也尤其关注团体动力与文化维度如何影响督导关系。
这样的氛围平和而开放,常常能生发出许多即时的感觉和想法,令人回味。南希也会分享自己在逆境中迎难而上的经历。这样的交谈很接地气,并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督导关系。我们也常常感慨她的人格魅力——光而不耀——并由此受到鼓舞,从而更有勇气去面对从业的艰辛与行业困境,也悄然重燃了拓展阅读的兴趣。这个过程增强了我们的耐受力,并让我们得以守住希望。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南希对移情与反移情的关注,即在来访者与咨询师之间、咨询师与督导师之间的情感流动。在一次督导中,春艳呈报了一个引发咨询师无力感的个案。在错愕与困顿中,作为受督者的我们不可避免地体会到一种窘迫感在蔓延:是不是不该接这个来访者?这次治疗工作是不是存在很多疏漏?南希听完个案报告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如果我来做这个个案,我也会感到很难。”那一刻,我们有些释然,人也放松了下来。我们不需要证明自己有能力,而是可以把自己放在“探索者”的位置上。这样的分享让人倍感踏实,能够让我们向内探索和觉察,而不是急于解决什么问题。
这并不是巧合。在督导时,南希常会分享并强调保护心理空间的重要性,以免“失去深入工作的机会”。这样的经验分享与交流十分难得,因为我们面对的是一位同样在临床工作中摸索的探索者。她在传授自身经验,而不是刻板地要求某种“正确”的做法。她并非高高在上,而是将自己的经验与人分享,因而给人带来的触动更深。南希也常谦逊地说,在这些年的督导工作中,教学相长,她有机会了解来自中国的经历和经验,并将其补充进自己的讲学与写作之中。这样的情感关系体验,对彼此来说,亦师亦友,分外珍贵。
南希在完成了关于动力学治疗与精神分析治疗的写作后,又进一步整理了自己多年来做督导的经验,完成了这本有关精神分析督导的专著。我们欣然推荐了译者张洁翻译这本书。自中德班相识以来,我们有幸见证了她在专业学习、培训与实践中的积极进取和日益精进。她的译文准确、简洁且流畅。我们相信,经由她的翻译,读者将能领略南希如何将督导框定为“一种紧密的教育形式”。南希明确指出,督导既不是治疗,也不是单纯的技术指导。她将伦理置于督导的核心位置,强调伦理并非外部规则,而是内化的敏感性。南希还专门为受督者撰写了一个章节——教他们如何从不够理想的督导中获取最大价值,以及如何诚实地进行自我反思。
正如格伦·O. 加伯德(Glen O. Gabbard)在评价这本书时所说:“南希·麦克威廉姆斯是一位大师级教师。她从不以居高临下的口吻与读者交流,而是在分享中将复杂的思想娓娓道来。”
回顾以往的对话,我们曾询问彼此:“如果用一句话总结南希的督导,你会说什么?”
韶宇:“她让你觉得,成为一名治疗师/咨询师这件事是值得的。即使在最难的时候,也是值得的。”
春艳:“她强调触及内在感觉,去看到一个人,而不仅是症状。”
韶宇:“是的。有她这样的人在前面走着,你就觉得自己也能走下去。”
在写这篇推荐序的时候,以下议题一直在我们脑海中盘旋:如何向同行推荐这本书?我们又希望借这本书向大家传递什么?经历了南希的督导,我们也尝试在自己身上发展她所提出的安全感、能动性、韧性、反思功能和活力,并带着这些品质投入地生活和工作。我们也希望读者能透过文字,体会到南希本人。她尊重来访者,也尊重同行;在强调不断努力的同时,也会及时坦陈自身与心理治疗的局限性。
这本书的价值不在于它获得了多少奖项——尽管它确实获得了精神分析图书领域知名的重量级奖项格拉迪瓦奖,以及美国精神分析委员会与学院的图书奖(临床类)——而在于它如何帮助那些正在成为咨询师和治疗师的人:让他们在做咨询或治疗和接受督导的过程中,不仅学习理论与技术,更学习如何成为自己;让他们能够耐受“不知道”,以及在面对困难时,不是感到羞耻,而是感到被允许——允许自己还在探索,允许自己还在路上。这是南希·麦克威廉姆斯式的督导。南希式的督导,正是一种“为人”的示范,一种“君子不器”的践行——她并不把受督者塑造成某种标准化的器具,而是以人的方式,影响另一个人,使其更自由、更完整地成为自己。
王韶宇
(中国心理学会注册心理师,若简心理创始人)
武春艳
(中国心理学会注册督导师,国际精神分析协会候选人,结构式文化取向团体带领者,师承薛伟、邹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