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推荐南希·麦克威廉姆斯博士是我最喜欢的精神分析作者之一(身边的同行小伙伴们也没有不喜欢她的),她之前出版的关于精神分析治疗的三本著作[《精神分析案例解析》(Psychoanalytic Case Formulation)、《精神分析诊断——理解人格结构》和《精神分析治疗——实践指导》(Psychoanalytic Psychotherapy: A Practitioner’s Guide)],我们精神分析取向的咨询师几乎人手一套,时常揣摩,常看常新。大家在私下交流中发现,我们都爱她观点上的深刻与透彻、技术上翔实的举例与辨析、语言上的平实与清晰(尤其是与那些以晦涩高深著称的写作者相比,她的作品实在好读!),而最重要的,是她字里行间传递出的谦逊和真诚、对我们这一行业的深深热爱,以及对人性的深切理解和慈悲。2008年,作为在北京举行的世界心理治疗大会的工作人员之一,我有幸参与接待南希,并陪她登上长城。她人如其文,平实谦和,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在我的职业早期,有机会接触、内化这样的职业榜样,真的很幸运。之后的近二十年里,我陆续接受许多培训、督导和个人分析,在很多前辈的影响下,逐渐成长为更为成熟的动力学咨询师,也积累了一些动力学督导的经验。因此,这次受中国轻工业出版社“万千心理”的编辑潘南之邀担任本书中文版的审校者,有机会和译者张洁一起先睹为快,我深感荣幸和激动。
在本书的前言和致谢部分,南希回顾了自己的专业成长历程,感谢了自己的“上游”老师,也感谢了自己的“下游”受督者。这让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条河流的意象——精神分析这条河流,蜿蜒百余年,浪花朵朵,每朵浪花或大或小,都是其中之一。无独有偶,我在精神分析学院受训的第一年,有一位老师用一张精心制作的关系图帮我们串起了精神分析历史上的师承关系:谁是谁的分析师,谁是谁的督导师。那些熟悉的名字串联成一条闪耀星河。人类的各种智慧传统,其实都是这样一代代传承与发展,滚滚向前的。
而在精神分析这条河流里,传承与发展常常依托三类关系:师生关系、治疗关系,以及督导关系;其中后两种关系更为紧密,也对我们的专业发展(乃至人格成熟)至关重要。南希的这本新书,正是细细地描述了督导工作这一紧密的教育形式的各个方面。
这本书里讲述的督导工作,其实也包括了北美语境下的咨商(consultation)工作。在北美语境下,督导(supervision)一般是指尚未获得执照的心理健康从业者与有执照的资深心理健康从业者定期会面,前者在后者的督导下展开工作。而咨商是指已经获得执照的从业者出于提升自身专业能力的需要,或者在感觉到自己遇到困难时,与更为资深的从业者会面,从而使自己以更有胜任力的方式和来访者工作。这本书在大多数情况下用的是“supervision(督导)”一词,有时会加上“consultation(咨商)”,这或许是因为南希认为,尽管这两类工作在所承担的法律责任上存在一定区别,但其本质和动力并没有太大差异。这和中文语境下的“督导”一词倒是比较吻合,我们常常用这个词泛指任何学习者与从业者(无论是尚未毕业的临床心理学研究生,还是已经独立执业的从业者)和更为资深的咨询师关于个案工作的专业讨论。
在反复阅读这本书的过程里,我脑海中一直萦绕着一个问题。这本书写于南希职业生涯较晚的时期,也是她人生的晚年(英文版出版于2021年,即她76岁时)。她今年已年逾八旬(和许多老当益壮的精神分析师一样,她仍然基本保持全职工作,因此也特别感谢她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专门为中国同行撰写了中文版序言)。那么,在人生的这一阶段,她想要向后辈传递些什么呢?
在第一章的概述中,南希总结了优秀的精神分析督导师的多项职能,并指出最核心的挑战在于如何在批判性反馈与情感支持之间取得平衡。第二章梳理了精神分析督导的历史脉络,并呈现了督导领域一些持续存在的争论。第三章列出了心理上的十项关键体征,南希认为督导师应对此了然于心,以协助受督者更深入地理解来访者。第四章、第五章分别讨论了个体督导和团体督导:前者重在督导联盟的建立、个性化目标的设定、开放的讨论和伦理敏感性的培养等;后者则在提供多重视角、降低孤独感、促进学习和觉察团体动力等方面具有独特价值。第六章集中讨论了督导师的伦理责任,通过具体案例呈现了临床伦理困境的复杂性,也强调了督导师以身示范伦理实践的重要性。第七章讨论了精神分析学院中与候选人的督导工作,既指出其中的满足感,也揭示了学院文化中的理想化与贬低现象、自我暴露风险、系统压力和评估责任等方面的挑战,字里行间可见南希对精神分析教育的“爱之深”与“责之切”。第八章展现了南希尤其擅长的部分——如何与不同人格特点的受督者工作,其涵盖抑郁、偏执、自恋、精神病态等多种动力类型,同时涉及性别、文化等多样性议题。最后一章则是写给受督者的寄语,强调形成可靠的内在督导师、知晓何时寻求帮助等,从而将督导收益最大化。
上述内容深入浅出,并且充分结合实际情况,拥有广泛的受众群体。它不仅对新手督导师和更有经验的督导师有所助益,也能使受督者更好地理解督导工作并善加利用。此外,部分内容具有跨流派的普适性,比如督导的主要职能、督导工作中的若干经典议题(如偏重教学还是治疗、传授特定技能还是培养整体的职业成熟度)、个体督导与团体督导的工作方式和要点、督导的伦理责任等。这些内容同样也适合不同取向的心理咨询从业者和督导师阅读。
对我个人而言,感触最深、受益最大的是以下几个部分。一是对关系的强调。和南希在其他著作中对治疗联盟的关注一脉相承,她也十分重视督导联盟。这种重视几乎体现在她列举的每一个例子中,她总是带着尊重与开放的心态和受督者交流。她说:“我希望帮助受督者拓展的,不是实践性的技能或技术,而是成熟的态度:情感上的诚实,对患者的尊重,开放的好奇心,真正的共情(而非机械的同情),即使面对难以喜欢的来访者也具备心智化的能力,将临床知识与真实的个人风格相整合,向受训范围以外的理论领域拓展,保持谦逊、伦理敏感性和承认错误的勇气,以及知道在需要时去哪里寻求帮助。这些转变不是通过教学发生的,而是在一种关系的背景下自然实现的——这种关系会逐渐朝着更亲密且更安全的依恋方向发展。”我在职业成长过程中有幸和多位督导师长期工作,深深体验到安全的督导联盟如何促进我探索和形成适合自己的工作方式。我也希望尽力帮助我的受督者开放地谈论自己,并自在地探索如何成为自己。
二是真实的力量。南希在前言中提到她认同父亲那种“坚如磐石的正直品格”,她也确实一直“试图用谦逊的方式对权力说出真相”。在不同著作中,她大声疾呼:被制药公司、保险公司、政治集团和部分学术机构的利益所影响的DSM(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和ICD(International Classification of Diseases,国际疾病分类)等诊断分类体系,其心理病理学价值甚微,而我们需要更加重视经过实践检验的临床工作者的声音[她参与主编了《心理动力诊断手册》(第二版;Psychodynamic Diagnostic Manual, Second Edition, PDM-2)]。在这本书里,她非常诚恳地指出了行业中的诸多挑战与困难,尤其不讳言精神分析学院中小圈子文化的各种弊病。这些真实的描述常常让我感觉格外接地气。如实面对是第一步,随后是思考与消化。我十分钦佩她将这些如实的观察和自身思考写进书中,这必将引发更广泛的关注和探讨。我相信,一代又一代的治疗师会慢慢找到进步的方向。
三是对不确定性和悖论的容忍能力。和我们与来访者的工作一样,督导工作有时也会面临各种挑战——无论是与具有某些特殊动力的受督者工作,还是遇到复杂的伦理困境。在许多情况下,并不存在确定的更优解决方案,往往是“it depends(视具体情况而定)”,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书中提到的多个督导困境和伦理困境,都需要我们能够容忍“不知道”、不确定和矛盾性,并持续进行思考。这是我们需要终生持续发展的能力。随着时代发展,作为督导师,我们注定会遇到越来越多的“不知道”——例如,近期蓬勃发展的人工智能技术可能对精神分析治疗与督导产生的影响。因此,我们需要保持开放与谦卑,承认自己在某些方面可能存在的特权、偏见和无知,并愿意终身学习。
四是“方便法门”。如前所述,第八章的内容是其他精神分析督导类图书论述不多的部分——如何与不同人格特点的受督者工作。这也是我在实操层面收获最多的部分。作为一名不那么“老”的督导师,我有时确实会有这样的困惑:对于某位具有特定特点的受督者,究竟采用怎样的方式工作更好?在实践中我慢慢摸索出一些经验,但也经历了一些让我遗憾甚至后悔的教训。阅读第八章让我受益匪浅,仿佛心中有了一张大致的地图,从而更有空间去思考适合不同受督者的“方便法门”。
以上是我对本书内容的概述和阅读感悟。回到我在阅读过程中一直思考的问题——在人生的这一阶段,南希想要向我们这些后辈传递些什么——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两个关键词:智慧与爱。她想传递的是她在自己所热爱的工作中积累的种种深度思考与智慧,也想传递她对这个行业、每位来访者、每位受督者以及读者的深深的爱。
最后,留下一些问题与各位同行共同思考:
在精神分析这条河流中,作为一朵朵小小的浪花,我们究竟想成为怎样的存在?我们想去向何方,想为后辈带去什么?
愿我们都能成为自己,然后共同决定河水的方向。
最后,感谢中国轻工业出版社“万千心理”引进了这样一本好书,谢谢译者张洁(我很喜欢她平实通达的语言风格,和南希颇为相似)和编辑潘南的辛勤工作,也很荣幸能够参与这项工作,将精神分析传承长河中的这一泓活水引入我们这片河域。
且看河水翻涌向前。
张黎黎
2026年4月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