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推荐这本《自体新世界——海因茨·科胡特对精神分析与心理治疗的变革》,虽说在自体心理学界是一本相对较新的著作(其英文原版于2022年面世),但于我而言,它已然成了一个老朋友。
在我的记忆中,这本书好像是在2022年10月正式发售,但是我于当年的6月,就已经在美国亚马逊的网站上看到了它的预售信息。所以,我一直等了4个多月,才将此书的纸质版收入囊中,然后几乎是一口气读完。2025年10月,我于国际精神分析自体心理学协会(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of Psychoanalytic Self Psychology,IAPSP)大会上遇到了本书的第一作者斯特罗齐尔老先生。当时,我立即从背包中拿出了这本书请他为我签名,并写上祝福之语。
彼时,他看到我从背包中随意拿出此书,便感惊讶;继而发现这本书已经被我“蹂躏”得成半旧之态,还看见上面凌乱的笔记和各种颜色的加亮之处,则更为惊奇。他开了一句玩笑:“平,你不但拿着这本书到处晃悠,看来还把它糟蹋得不轻啊(worn it out)。”
稍微交代这个背景,是因为几个月前,受徐钧老师之邀为此书中文版作推荐序时,我未加思索便应承了下来——因为这本书太值得被推荐。原因为何?今试以陈之。其一,这本书好懂。之所以好懂,首先是因为它有“高度”。这种高度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方面,通读此书,你会发现这本书的作者们必不是将科胡特绝对理想化的拥趸,而是对他的理论–实践体系有过几十年之运用、反思、幻灭、重建——也就是把科胡特的体系打散之后,在更高处重新整合过——的一些自体心理学高手。他们能看到科胡特学术体系中的局限和矛盾,但是又能把这种局限和矛盾放在那个自我心理学(ego psychology)占绝对主导地位的背景之中,从而理解科胡特在何其艰难,乃至“众叛亲离”的非主流生存境遇中,坚持自身原创性的坚韧和不易。
另一方面,这种高度还源于本书携带着一种难能可贵的“回望性”历史视角,即在自体心理学诞生半个多世纪后,它回望了其创始人筚路蓝缕的辛苦和初心。所以,此书生成了一种厚重感,体现了一种经过沉淀的欣赏与感激——既是对科胡特,也是对他曾于20世纪六七十年代在锁链中舞蹈的共情性理解。
其次,这本书好懂,亦是因它的遣词用句较贴合我们的日常经验,而且每一章、每一节的内容都力求精练,绝不拖沓冗长。这会让读者在阅读过程中有一种微妙的“点到为止”的留白感——并不是说它简单,而是说它不重复,几乎处处都能击中要点。再者,作者在论述完理论后,还能从科胡特自己的案例集中萃取切合此论点的案例片段,让读者在更为直观的层面上消化理论。
最后,我个人认为,自体心理学在精神分析的各大主流分支之中,是最为“亲民”的,没有之一。为什么?因为它的创始人及其后继者,力求让自己的理论建构和临床实践靠近人们的日常经验。虽然科胡特生前的文章和著作并没有全然做到这一点,但是他在临床实践中却基本做到了。
笔者有幸,数奉教于与科胡特工作过的来访者和被督导者,深知他给出的回应和诠释是贴近来访者的体验,且以共情沉浸为基础的;而且他绝非只看到来访者的心理病理,而是更能看到这些病理现象之下一个个没有放弃追寻的、殷切渴求着完整和健康的、坚韧的自体,和他们生而为人本自具足的各种自体客体需要——想被看见、被理解、被欣赏、被守护、被陪伴、被爱和去爱,等等。
因为自体心理学亲民,所以读之、用之、时习之,才使人动容。
其二,我之所以推荐这本书,是因为它很中正地整合了古典和当代自体心理学。它重温科胡特的核心理念和临床技术,但深究的是这些理念及技术的当下意义;它介绍了这些理念和技术的当代演化,但是并没有把这种当代发展视作“更优”或“更好”,而是能够看到它们的得与失。这种颇有“中道感”的整合,是我非常欣赏的。
分析师若局限于科胡特本人的理论–实践体系,则很难不成为“共情的机器”,且较难以在治疗中运用自己作为人的主体性。
但若执着于更加当代的“前缘(leading edge)”“后缘(trailing edge)”之分,则我们又人为地给日常人类关系体验贴上了“前对前,后对后,前对后,后对前”等标签。而这些标签,正如当年的本我、自我、超我标签一般,是科胡特希望削弱乃至祛除的——为的是让分析师的内在更加澄明,能够无理智化负担地沉浸于来访者的世界。
又如,我们若认为主体间性(intersubjectivity)理应替代“主体性(subjectivity)”,关系性(relationality)应该取代自体(self)——就好像后者是一种更加老旧、过气的概念,不够时尚——则又忘了在主体性和自体概念中,本就内嵌着“关系矩阵(relational matrix)”这一前提。科胡特一直强调,人的心理经验,从一开始就是在自体–自体客体这一“关系场域”中被组织和塑形的,而非先有一个孤立的“内在心灵”,再去和他人发生关系;是关系形塑了自体,并且这一自体终其一生都由关系所维系。
这本书的作者并没有否定自体心理学的当代发展,相反,他们灵活地运用这些当代概念,并且致力于解构它们的内涵。我认为其欲表达的主旨是:将自体心理学运动人为地区分为古典和当代,且争辩是今胜古还是古胜今,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古中蕴今、今中嵌古,精神分析运动已然有着太多人为的划分和区隔,我们更应看到连续性,而不是粗糙、不带反思地强调这场思想运动的现代性和时尚性。
因此,这本书的标题是《自体新世界》,而不是《自体心理学的新发展》——它在用新世代的眼光审视非常宝贵的东西,即一种在北美似乎已被边缘化,甚至仅被视作“一人心理学”和“二人心理学”之间的过渡形态,并由此被戏称为“1.5人心理学”的自体心理学。但这种心理学,其实内蕴着尚未被今人全然理解的深邃洞察与厚重的人性悲悯。
其三,我欲推荐此书,是因为它“新”。读者可能会奇怪,我刚刚还在说它中正、整合,且不偏心于自体心理学的当代新发展,那么它新在哪里?
首先,它新在将科胡特生前有所提及,但并未展开论述的一些理论和临床要点加以挖掘,如“虚拟自体(virtual self)”概念、作为一种自体安抚方法的“性欲化(sexualization)”现象,以及科胡特对自体虚弱和躯体化疾病之间联系的深刻洞察,等等。
其次,它新在对科胡特自体心理学体系中所暗含的深刻当代性或者“后现代性”做了论述。如“去性别化的自体”“科胡特的梦”等章节内容,皆让我大呼过瘾,因为虽然我和美国的同事们大都或明或暗地“知道”这些观点,也会私下谈及它们,却不期会有如此系统的表述。所以阅读此书令人倍感通达,也就是“爽”。
最后,这本书新在对科胡特的释梦方法进行了第一次系统化呈现和归类。散见于科胡特所有可考文献中的梦境——小说人物、科胡特的患者、被督导者的患者的梦境,以及对这些梦境的归类和基本理解——都被收录在本书的“科胡特的梦”数据库之中,可供从业者沉浸式地学习。
迄今为止,我参加过四次国际精神分析自体心理学协会的年会,而每次,我都遇到了本书的第一作者斯特罗齐尔。我听过他的论文呈报,有一年还和他被分配在同一个讨论小组中——实际上,我们在小组中还就某个跨文化主题激辩过,最后在日本自体心理学家富樫公一(Koichi Togashi)老师的调解下平和地拥抱、握手、告别,因此对彼此留下了深刻印象。
斯特罗齐尔右耳一直都戴着一个银色耳环;无独有偶,我右耳也有耳洞,且在开学术会议的时候会佩戴银色耳环,所以每次我在会上看到他的耳环时,总能体验到一种相似的、自己并非怪人的孪生体验。当然,这只是最外在的相似性,我相信更内在、更让我感触良深的孪生体验,是那种不惮于用一生去继承、深化、拓展一种自己喜爱的心理学体系,并始终怀有某种如孩童般天真好奇的学术热情的存在方式。
心甚敬之,序以咏志。
孙平
2026年2月8日于美国洛杉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