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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宇辉:在自体的新世界里相遇
发布时间:2026-10-28 来源: 作者: 返回上一页

与《自体新世界——海因茨·科胡特对精神分析与心理治疗的变革》这本书结缘,是在2023年。彼时是我在美国芝加哥精神分析学院(Chicago Institute for Psychoanalysis)精神分析师候选人项目学习的第三学年。我很幸运地找到了戴维·特曼(David Terman)做我的控制个案的督导。戴维·特曼是美国芝加哥大学医学博士,也是芝加哥精神分析学院前任主席。在我心里,他就像自体心理学的“活化石”。在特曼博士还是候选人期间,他接受了自体心理学创始人科胡特的一对一督导近五年,也是科胡特核心小组最年轻的、仍在世的成员之一。他见证了科胡特理论的诞生与发展,也在自体心理学的浪潮中做出了自己的贡献——比如提出消极的自体客体理论,以及推动“共情(而非挫败)是治愈的关键因素”等理念的发展。当然,最打动我的还是他讲授自体心理学时,以及回忆与科胡特等同事谈论自体理论的过程时眼里的光芒。

回到与这本书的相遇时刻。跟随这样一位自体心理学大师学习,我必然会问的一些问题是:“您会推荐我看哪些自体心理学的书?”“从哪些书开始入门比较好?”我还记得他笑着说:“你可以先看最近出版的《自体新世界》。我觉得这是现在了解科胡特思想的最好的入门书之一。如果我现在还在教授自体心理学课程,我会给学员推荐这本教材。”说着,这位当时已80多岁的老人站起身来,颤巍巍地走向乌木色的书架,从中抽出了一本蓝色封皮、设计典雅的书。书的封面展现的是科胡特带着暖意的微笑。

带着对自体心理学的好奇、憧憬和期待,我拿起了这本《自体新世界》。没想到,我一发不可收拾地读了四五遍,并在我带领的读书会里又读了两轮才停下。作为读者,我想这的确是一本有魅力和深度,且能够带来很多启发的好书。它很适合作为阅读科胡特“三部曲”之前的先导读物。众所周知,科胡特的作品或多或少受到弗洛伊德思想的影响,以及经典精神分析理论与自我心理学术语的“紧身衣”的束缚,因而显得晦涩难懂。

这本书之所以让我爱不释手,首先是因为它的确很好地梳理了科胡特的自体理论——从诞生到后续的发展。最难能可贵的是,相比于科胡特的著作,这本书并没有苛刻的理论门槛——哪怕你并不那么了解弗洛伊德的驱力理论,以及自我心理学的元心理学知识,你也能够从中把握科胡特的核心思想:理解什么是共情、自体为什么生病和虚弱,以及在自体客体位置上的共情性回应如何帮助来访者受损的自体往前发展。你完全不必担心被“自恋贯注”“对夸大自体的反应性过度贯注倾向”“超我理想化”等经典理论的思想和语言框架绕晕(更不用说去理解在这些晦涩难懂的术语背后,科胡特到底想表达什么)。在我看来,这本书就像把自体心理学的主线给读者拎出来,使读者心里形成一枚无形的、指向科胡特思想瑰宝的指南针,从而得以在阅读科胡特的文本时锚定在他深邃而富有启发性的观点上,而不是在经典理论和自我心理学的语言迷宫里“鬼打墙”、一次次体验挫败。这也是我作为《自体新世界》的读者和译者,以及自体心理学的学习者和实践者的一种深刻体验。

其次,这本书的写作方式不仅有理论这条明线,还隐含着科胡特思想从诞生到发展的关系背景。这本书是一张完善的自体心理学理论网,囊括科胡特对自体概念的设想(如核心自体、虚拟自体等)、自体客体移情的类型、自体心理学的病理观和治疗动作,以及常见的临床议题处理(参见第五章“暴怒和攻击性”、第六章“性欲化和自体安抚”),甚至包含了科胡特重要但尚未受到充分重视的关于自体状态梦的理论(参见第七章“科胡特的梦”)。这些部分是有血有肉的,能让读者看到自体心理学是如何从科胡特的个人际遇、咨询与督导工作、其对经典理论的推崇和背离,以及持续不断的思考和研讨中生长出来的。


例如,我们知道科胡特重构了经典理论中的俄狄浦斯情结,将关注重点放在自体客体失败导致的崩解焦虑(而不是阉割焦虑)之上。读者可以看到,这一点是如何从他本人的体验中生长出来的:当梦中的母亲背对他站着,而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焦虑时,他最害怕的不是看不到母亲的生殖器,并唤起阉割焦虑;而是担心看不到母亲的脸,担心母亲会在他迈向独立时在情感上抛弃他。他真正害怕的是母亲的冷漠和缺乏共情,使他的自体因缺乏镜映而无法维系(见科胡特的自传体案例“Z先生的两次分析”)。

此外,我们知道自体心理学理论强调共情的治愈作用,而这本书大量引用的科胡特及其被督导者的案例也深刻展示了这一点。让我印象深刻的是E先生的案例。这位通过性欲化来填补父母亲情感缺席造成的自体空洞、渴望被看见又害怕被认为有病的男性来访者,对他的分析师说:“你一定觉得我是精神病吧。”彼时,他频繁出入公共厕所偷窥阴茎,然后在公寓里画空椅子。但他的分析师告诉他:“我想你一定非常孤独。”这句话让E先生感到自己的疯狂并不是真正的疯狂,也让我意识到,共情沉浸在来访者自体体验深处、看见造成其核心病理的情感缺席,是多么有力量。这些案例让共情的转化性意义变得具象化。

最后,这本书值得一看的原因是,它的字里行间都透露着自体的温度和质感,也不断提醒我们要共情沉浸在来访者的体验世界中,与他们在情感上相遇。当你遇到一个希望你把他的一点一滴都记在心里、希望他对你来说很重要的来访者时,或许你会想到B先生的案例,以及当分析师回应他说“就像你一周前告诉我的那样”时,他内心强烈的被看见和确认的感觉。当你遇到一个希望你按照她想要的方式回应她,而不是给出带着“分析师味道”的元心理学诠释的来访者时,或许你会想到科胡特的个案F小姐,并意识到从她需要的角度镜映和肯定她的重要性;而任何偏离她的情感频道的回应,都有可能导致移情破裂和抗议。

哪怕是在与来访者的梦工作时,你或许也不会只局限于询问来访者“你联想到了什么?”,并且仅仅聚焦于某个意象及其背后隐藏的无意识含义。你可能会想到E先生的案例,注意到他“衣着凌乱”,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最近怎么样?”,并关注来访者自体感的变化,以及自体状态在梦的显性内容中的呈现。而当来访者猛烈地抨击你的时候,你或许会想起“脆弱的自体会以暴怒来回应那些轻视,因为它们唤起了自体无法控制的古老环境”,然后考虑来访者的夸大自体是否在咨询中感到受伤,比如被情感忽略、轻视,甚至被批判和羞辱,并感到正在失控。基于这些假设,或许你会尝试重建与来访者的共情性联结。这本书会在很多临床议题上提供共情来访者的视角,甚至我在阅读时也感觉自己被科胡特的思想“抱住”,有一种自体被看见和被重新找到的感觉。我也相信它很可能会帮助你共情来访者,以及更好地理解你自己。这是多么美妙的、不同维度的相遇时刻。

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在结尾部分我想感谢与我一起完成这个翻译项目的合作伙伴。首先是我在芝加哥精神分析学院候选人项目中的同窗——李诗淼老师。感谢你带领我进入心理学著作翻译的新世界,与我共同完成这个翻译项目,并相信我能够将其协调和统筹好。衷心感谢“万千心理”编辑部的阎兰老师和潘南老师,是你们的信任、专业精神和高效,使这个项目得以顺利地推进。我还想要感谢我自己——这一年来一字一句、一行一段地斟酌,力求贴近作者的文本含义和风格,并多次与李诗淼老师开会讨论翻译难点,确实不易。

我们已经尽力而为。当然,翻译中的一些疏忽与不当,甚至错漏,在所难免。如果作为读者的你发现任何问题,可以联系出版社报错。未来,如果这本书再版,我们会对相关之处加以更正。在此,我们先向各位同道致以诚挚的谢意。

期待你打开这本书,让我们在自体的新世界里相遇。


覃宇辉

2025年8月于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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