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推荐过去数十年,心理治疗领域发生了深刻的变化。一方面,各主要治疗流派不断完善自身的理论体系与技术方法;另一方面,不同流派逐渐从壁垒分明走向开放对话、互鉴融合。我们越来越清楚地看到,人的心理困扰很少只发生在某个单一层面——认知、情绪、行为、身体感觉往往彼此交织,当下的问题也与早年的依恋模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人”是如此复杂,也正是这种复杂性,推动着心理治疗方法不断更新。认知行为疗法也不例外。
认知行为疗法从来不是一个封闭、静止的技术集合,而是一套不断吸收临床经验和科学研究成果、持续拓展自身边界的理论与实践体系。从关注当下的自动思维和行为模式,到重视深层图式和信念、情绪加工以及关系经验,认知行为疗法的发展体现了心理治疗对人的理解的日益深入,也体现了临床实践的聚焦点从帮助来访者改善症状,逐步走向提升其整体的“幸福感”。
图式疗法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产生并发展起来的。它的创始人杰弗里·E. 扬(Jeffrey E. Young)很早就和阿伦·T. 贝克(Aaron T. Beck)一起实践认知行为疗法了,二人一起开发的“认知治疗胜任力评定量表(CognitiveTherapyRatingScale,CTRS)”至今仍被广泛使用。扬所创立的图式疗法继承了经典认知行为疗法结构清晰、重视个案概念化以及强调目标与改变的特点,同时吸收了依恋理论、客体关系理论以及体验式治疗等领域的重要成果。虽然学界有时会将图式疗法看作认知行为疗法的“第三浪潮”疗法之一,但在我看来,图式疗法的演进方向和辩证行为疗法、接纳承诺疗法等“第三浪潮”疗法有明显的不同。扬本人在一次访谈中也提到,他认为图式疗法更像是“第1.5浪潮”。也就是说,与“第三浪潮”将聚焦点从“改变想法的内容”转向“改变与想法的关系”这一特点不同,图式疗法仍然坚持改变早期适应不良图式的内容及与之相关的痛苦体验。它以修复图式为目标,因此确实更靠近“第一浪潮”。但它为达到这一目标而发展出的理念、理论和技术完全称得上是“新浪潮”。在多年前的世界认知与行为疗法大会(World Congress of Cognitive and Behavioral Therapies,WCCBT)上,我就参加过图式疗法的工作坊,现在它显然已经更加成熟。正所谓“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浪潮”不断涌现,认知行为疗法作为一个心理治疗“家族”,至今仍然拥有强大的生命力。
在图式疗法的诸多方法中,椅子技术占据着鲜明而独特的位置。这一技术的应用形式其实非常多样。在经典的认知疗法中,治疗师有时也会让来访者坐在“检察官”“辩护律师”或“法官”的椅子上,以帮助他们探索并检验与适应不良的认知有关的证据。而在图式疗法中,椅子技术的地位则更加重要。它能够帮助治疗从“谈论体验”走向“进入体验”。通过空间位置、角色转换和对话过程,那些原本抽象的图式、图式模式及内在冲突可以在治疗现场变得具体而鲜活。它们不再只是概念,而是成为可以被看见、被听见、被理解并有可能被重塑的心理存在。
当然,椅子技术绝非简单的角色扮演,它需要清晰的个案概念化,需要稳定而安全的治疗关系,也需要治疗师对来访者的情绪承受能力、当前状态以及治疗阶段做出细致判断。何时使用、怎样深化、如何在细微处进行调整,都考验着治疗师的胜任力。从“听说过”一项技术,到能够在临床中恰当、灵活并负责任地运用它,其间还需要大量的学习与实践。正因如此,《图式疗法中的椅子技术——理论与实践》(Stoelentechniek: theorie en praktijk)一书的出版具有重要的意义。
这本书由我的学生,也是“王建平认知行为疗法培训与督导团队”的成员李荔波主导翻译,我对此深感欣慰。我们一直致力于培养认知行为治疗师,希望学员在夯实经典认知行为疗法基础之后,能够学习不同形式、面向不同群体的认知行为疗法。李荔波的成长路径也是年轻一代治疗师可以借鉴和学习的。我见证了他从成为认知行为疗法的督导师、培训者,到获得国际图式治疗协会(International Society of Schema Therapy,ISST)高级图式治疗师认证的全过程。他对认知行为疗法和图式疗法始终保持着认真钻研的态度,并代表我们团队开展了认知行为疗法和图式疗法的相关培训,获得了众多学员的好评。我相信,未来他将在认知行为疗法及图式疗法的普及、推广之路上有更多、更大的作为。
我愿意将《图式疗法中的椅子技术——理论与实践》一书推荐给从事心理治疗与心理咨询的专业人员,以及正在接受相关专业训练的学生。期待本书的出版能够为国内图式疗法的培训、研究与临床实践提供新的助力,也期待年轻一代的从业人员以严谨为根基,以开放为态度,以增进来访者的福祉为目标,共同推动心理治疗与心理咨询事业的发展。
王建平
于2026年秋